脚边焦土中，那点墨绿细芽缓缓钻出，顶端微颤，像在试探空气。秦耕没动，目光却已压下。他右手指节绷紧，贴在内袋的掌心能感到玉瓶余温，但此刻不能分神——敌未尽，路未通。
逃敌四人正背身疾退，为首者咬破舌尖喷血开盾后便下令撤走，其余三人略一迟疑也转身奔逃。他们脚步急促，踩碎枯枝与焦石，身形半隐于荒道拐弯处扬起的尘雾里。风从谷口灌入，吹得黑袍猎猎作响，也把方才散落的雷瓣花粉重新卷起，混着沙尘弥漫开来。
就是现在。
秦耕左手一扬，三粒干瘪的刃麦籽弹指飞出，呈品字形落向前方五步外的地缝。麦种触地即沉，不见发芽抽茎，只听得“咔”一声轻响，焦土裂开三道细纹，灰白色短秆破土而出，每根仅寸许长，顶端膨大如豆，旋即裂开三瓣——每一瓣皆生锯齿利刃，贴地旋转，发出低频嗡鸣。
两名逃敌尚未察觉，一脚踏进范围。刃口切入靴底，直削脚背肌腱。一人闷哼跪倒，另一人踉跄前扑，却被第二轮刃草缠住小腿，旋转力道极大，当场绞断踝骨。惨叫刚起，第三株刃麦自其膝侧地面暴起，短刃横扫，割开大腿动脉。血柱喷溅，染红焦土。
剩下两人猛然止步，回头看见同伴倒地抽搐，眼中惊骇顿生。为首者怒吼：“散开！别踩地缝！”话音未落，秦耕右脚跺地，藏于鞋底的最后一撮雷瓣花粉震出，混入尘雾，随风飘至二人身后。
轰！
粉尘遇气自燃，虽无巨爆，却腾起一团刺目白焰，灼热气浪推着沙石横扫而过。两人被掀得前冲数步，立足不稳。就在这刹那，秦耕左手再扬，三粒骨藤种精准落入两人之间的裂缝。
藤蔓不向上，先向地下潜行。
灰白嫩茎如蛇钻土，顺着裂隙滑行三尺，突兀破土——两条藤条同时昂首，分别缠住二人的脚踝，瞬间收紧。那人挥刀砍藤，刀锋切入表皮，断口处却再生出细刺，扎进持刀手腕。剧痛之下刀脱手，人跌坐于地。另一人挣扎欲起，秦耕早已摸出最后两粒刃麦籽，弹指射出，落于其足前焦土。
麦秆再生，短刃旋转，割裂靴帮，切入足弓。那人惨叫翻滚，却越动越深，刃口已嵌入骨骼。
只剩首领一人站立。
他背靠岩壁，脸色铁青，手中符箓已燃尽，肩头渗血，显然是先前火符反噬所致。他盯着秦耕，眼神由惊转惧，又由惧转恨。“你……根本不是农夫。”他嘶声道，“你是用禁种的邪修！”
秦耕不答。他站在原地，呼吸沉重，额角汗珠滑落眼角，带来一阵刺痛。耕魂枯竭的滞胀感从识海蔓延至四肢，像有无数细针在经络里游走。但他不能停。他抬起右手，缓缓抽出腰间那把由刃麦编织而成的长剑——剑身黯淡，穗叶干枯，灵性几近耗尽。
“种即是兵。”他开口，声音低哑却不容置疑，“我耕的田，从不留活口。”
首领瞳孔骤缩，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枚黑色哨子，抬唇欲吹。秦耕眼神一冷，剑尖朝地，猛然下压。
“铁柱！”
“明白！”铁柱低吼一声，强忍左臂剧痛，抡起骨藤大锤狂奔而上。他脚步沉重，落地时震起一圈尘土，整个人如蛮牛冲阵。首领哨音未成，已被铁柱一锤砸在肩头，骨骼断裂声清晰可闻。哨子脱手飞出，坠入裂谷深处。
灵儿也动了。
她从风化石后闪出，袖中残留的一抹蛊粉洒向首领面门。粉末入鼻即化烟，那人顿时双眼翻白，神经失控，身体抽搐不止。秦耕趁机上前一步，将最后一粒骨藤种按入其脚下焦土。
藤蔓破土，如活蟒缠身，自脚踝一路绞杀而上，勒住小腿、膝盖、大腿，最终缠住腰腹。那人张嘴欲吼，却发不出声——藤条已压迫胸腔，阻断气息。
秦耕盯着他，一字一句：“回去告诉你们主子，下次来的人，得带够肥料。”
话音落下，藤蔓猛然收紧。
骨骼碎裂声闷响如擂鼓。那人眼球暴突，七窍溢血，最终软塌下去，再无声息。
荒道重归寂静。
风再次吹过，卷起血腥与焦土的气息。秦耕拄剑喘息，双腿微微发颤。他低头看了眼种子袋——空瘪如死皮囊，刃麦穗全毁，骨藤蜷缩成灰线，再无一粒可用之种。
铁柱单膝跪地，左臂布条彻底浸透，血顺着指尖滴落。他用锤柄撑地，喘得像拉风箱。“清……清完了。”他咬牙道，“一个没跑。”
灵儿走过来，脸色苍白如纸，护心蛊在皮下微微搏动，维持着她的清醒。她蹲下身，在尸体间快速翻找，从一名弟子腰间取下一枚未燃的符箓，又从另一人怀中摸出一小袋干粮和一瓶水。“还有点补给。”她低声说，“不多。”
秦耕点头，拖着脚步走向敌尸，逐一搜检。他在首领怀里找到一块刻有暗纹的令牌，材质似铁非铁，入手冰凉；又在其袖中发现一张折叠残图，边缘烧焦，看不出全貌。他将东西收进内袋，动作缓慢，仿佛每一次弯腰都耗尽力气。
“不能久留。”他说，“这动静太大，后面还会有人来。”
铁柱撕下衣角，草草包扎左臂伤口。布条刚系紧，他又咳出一口血，抹在嘴角，浑不在意。灵儿取出最后一枚养气丹含入口中，闭目调息十息，呼吸才稍显平稳。
秦耕站起身，望向北方。天际灰雾依旧翻涌，如同蛰伏的巨兽。他右手习惯性贴回内袋，握住玉瓶。瓶身温热，与心跳同频。他知道，特殊种子在那边，但现在去，是送死。
必须回村。
必须补种。
必须安顿村民。
他转头看向两人：“走。”
铁柱撑锤站起，肩背佝偻却不肯低头。灵儿睁开眼，睫毛轻颤，随即跟上一步，与秦耕并肩而立。
三人重新踏上荒径。
步伐沉重，却坚定。脚印一行接一行，踩在焦土与碎石之上。暮色渐起，山影拉长，他们的身影被拉得瘦削而锋利，像三株刚从废墟里拔出的硬秆作物，根扎裂地，不摇不动。
走出二十步，灵儿忽然停下。
她低头，看着自己脚边。那里，一点墨绿再次钻出焦土，比刚才更粗壮一分，顶端微光流转，竟泛出金属般的光泽。
秦耕也看到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右手，隔着布料摩挲内袋中的玉瓶。瓶内温度似乎升高了一丝。
风停了。
芽尖轻轻一颤，转向他们离去的方向，像在目送。
秦耕收回手，迈步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