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刺在脸上，秦耕眯了下眼，抬手挡住片刻。风从背后吹来，带着古战场焦土的余味，干涩、呛人。他没回头，脚踩上荒径的第一步，碎石滑动，发出轻微声响。
铁柱跟上来，脚步比刚才快了一分，锤头低垂，左臂布条上的血块已经发硬。他扫了眼两侧岩壁，肩背绷紧。灵儿走在最后，手指在袖中轻轻一触蛊囊，确认护心蛊仍在皮下蛰伏，才迈步跟上。
三人沿荒径下行，速度不快。秦耕走在最前，右手始终贴在内袋，玉瓶温热，与心跳同频。他没说话，但每一步都踩得稳。身后两人也沉默。刚踏出死地，体能未复——耕魂枯竭、蛊力耗尽、旧伤未愈，谁都清楚现在不是松懈的时候。
荒径蜿蜒，两旁是风蚀的断崖，岩层裸露，焦黑斑驳。半日前那场试炼耗尽了他们的气力，连呼吸都带着滞重。秦耕低头看了眼腰间种子袋——瘪着，刃麦穗干枯，骨藤蜷缩如死蛇，雷瓣花粉所剩无几。他指尖掠过袋口，什么也没取出。
“耕哥。”铁柱忽然开口，声音压得低，“这路……太安静。”
秦耕止步。
风停了。
前方五十步外，荒道拐弯处，影子一晃。
不是风吹的动，是人。
他抬手，三指微屈，示意停。
铁柱立刻侧移半步，挡在秦耕左翼，锤柄横握。灵儿无声退后三步，藏身一块风化石后，指尖再次探入袖中，这次没有触蛊，而是摸出一小撮灰绿色粉末，藏在掌心。
前方，荒道中央，七名黑袍弟子列成弧形，封住去路。衣袍无门派标识，但腰间佩符统一刻着扭曲符文，暗红如血渍。为首者面容瘦削，颧骨高耸，眼神阴冷，左手捏着一张符箓，右手按在刀柄上。
“秦耕。”那人开口，声如砂石摩擦，“你走得掉么？”
秦耕没答。他站在原地，目光扫过对方站位：七人呈半月阵，间距均匀，显然是训练有素的围杀队形。左侧两人靠前，右侧一人隐于坡顶，视野压制。地面干燥，裂纹纵横，适合撒种，但空间狭窄，不利于展开大范围攻击。
他右手缓缓移向种袋。
“你们是谁的人？”他问，声音不高，却穿透寂静。
“谁的人不重要。”为首者冷笑，“重要的是，你不能走。”
“哦？”秦耕嘴角微掀，一丝冷意掠过眼底，“就你们这些杂鱼？”
话音落下的瞬间，对方瞳孔一缩。
铁柱咧嘴，露出一口黄牙，锤头在地上顿了一下。
灵儿藏在石后，掌心粉末微微发烫。
为首者怒意上涌，但没动。他知道秦耕不好惹——黑风谷外赵天霸全军覆没，南疆边境十六名血影徒被反杀，消息早已传开。眼前这人看似虚弱，可越是这种时候，越危险。
“交出地图和传承信物。”他改口，语气强硬，“留你全尸。”
秦耕笑了下。不是笑，是肌肉牵动，像刀划过铁皮。
“传承？”他低声说，“你们连门槛都没摸到，也配谈传承？”
右手猛然一抖。
三粒干枯的刃麦籽弹出，斜飞落地，在前方五步处的焦土裂隙中嵌入。
几乎同时，为首者暴喝：“动手！”
符箓撕裂，火光炸起，三道赤焰直扑秦耕面门。右侧坡顶那人跃下，刀光如匹练斩向铁柱颈侧。其余五人分作两翼包抄，脚步迅疾，显然是冲着速战速决而来。
秦耕旋身，粗布衣角翻起，人已斜退三步。火符擦肩而过，点燃了地上一丛枯草，噼啪作响。铁柱抡锤横扫，锤头带起沉闷风声，将扑来的刀光砸偏，火星四溅。
就在这刹那，地面裂隙中，刃麦籽发芽。
不是绿苗，是灰白短茎，顶端迅速膨大，裂开三道缝隙——每一缝中，皆生出半寸长的锯齿状刃口，如微型镰刀，贴地旋转。
左侧包抄的两名弟子脚踝一凉，鲜血飙出，踉跄跪倒。一人惊叫，另一人强行前扑，却被第二轮刃麦草缠住小腿，旋转刃口切入肌腱，当场瘫软。
秦耕没看战果。他盯着为首者，左手已摸出三粒骨藤幼种，藏在指缝。
对方显然没料到这种手段。阵型一乱，攻势停滞。为首者脸色铁青，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洒在符箓上。符纸燃烧，化作一道黑气，凝成盾形挡在身前。
“邪术！”他吼，“用禁种者，人人得而诛之！”
秦耕冷笑：“种即是兵，何来禁忌？”
他右脚猛然跺地。
藏于脚底的最后两粒雷瓣花粉被震出，混入尘土，随风飘散至敌群后方。
战斗节奏变了。
秦耕不再后退。他向前踏出一步，种袋甩开，空瘪的袋子在风中翻飞。他两手空空，却站得笔直，像一株刚被犁出的硬秆作物，根扎焦土，不摇不动。
铁柱喘了口气，左臂布条崩裂，血又渗出。他不管，锤头一转，指向右侧残敌：“还有三个，耕哥，怎么清？”
“等。”秦耕说，“他们不敢一起上。”
果然，剩余四人互相看了一眼，没再冲锋。他们围成半圆，符箓在手，警惕盯着地面每一寸裂纹。
为首者盯着秦耕，眼神阴狠：“你以为赢了？这只是开始。宗门已下令，凡见你者，格杀勿论。”
“那就来。”秦耕声音冷，“我种的田，从来不缺肥料。”
话音未落，他左手一扬。
骨藤种飞出，落于两名敌人之间的焦土。
藤蔓未立即生长，而是先钻入地下，沿着裂缝潜行三尺，才猛然破土——两条灰白嫩茎如蛇昂首，瞬间缠住其中一人的脚踝，并迅速向上攀爬，勒紧小腿。
那人惊叫，挥刀砍藤，刀锋切入，藤断口处却再生出细刺，扎进皮肉。
另一人后退欲避，秦耕右手同步动作——藏在袖中的最后一把刃麦籽弹出，精准落于其脚下。
麦籽触地即活，短刃草丛爆发式生长，割裂靴底，切入脚背。
惨叫再起。
为首者终于变色。他意识到，自己带来的这些人，根本不是来杀人的，是来试探的。
试探秦耕还剩多少种，多少力，多少手段。
他猛地抬手：“撤！”
剩下三人愣了下，随即转身欲逃。
秦耕没追。
他站在原地，呼吸略重，额角渗出细汗。耕魂几近枯竭，刚才那一连串操作已是极限。他右手缓缓收回，贴回内袋，握住玉瓶。
铁柱拄锤喘息，左臂血流不止。灵儿从石后走出，脸色苍白，袖中粉末已用尽。
“他们还会回来。”她说。
“会。”秦耕点头，“而且更多。”
“那还回村吗？”铁柱问。
“必须回。”秦耕说，“种子要补，村民要安顿。特殊种子在北边灰雾深处，但现在去，是送死。”
他低头看了眼脚边——那几株墨绿细芽早已化为粉尘，随风散尽。
但他记得它们的反应。金属光泽，刺尖转向，嗡鸣示警。
这不是自然生长。
是某种回应。
他抬头，看向荒道尽头。远处山峦起伏，北方天际，灰雾翻滚如潮。
“走。”他说。
三人重新启程。
刚迈出五步，地面震动。
极轻微的一颤，像地底有东西睁开了眼。
秦耕止步，低头。
脚边焦土中，一点墨绿，正缓缓钻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