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进山脊的裂口，三人踩着碎石往上爬。藤蔓缠住脚踝，秦耕抬手一扯，枯枝断裂，露出底下一道焦黑沟壑。他停步，目光扫过谷底。
沟壑极深，形如巨兽啃噬过的伤口。断戈斜插在灰土里，锈得只剩轮廓；残甲半埋于沙砾，缝隙间爬满暗红苔藓。风从谷底升起，带着铁腥与腐根混合的气息，吹得灵儿袖角翻飞。她下意识后退半步，鞋跟碾碎一块焦骨，发出轻微脆响。
“到了。”秦耕低声道。
铁柱喘着粗气靠上岩壁，左手按着包扎处，渗血的布条已发黑。他眯眼往下看，喉咙滚动了一下：“这地方……死过不少人。”
秦耕没答。他盯着谷底中央那片裸露的硬土——寸草不生，却泛着诡异的青灰色光泽，像是被某种力量反复灼烧又冷却。掌心红斑微微发烫，不是预警，而是一种牵引，如同种子遇水将萌的躁动。
灵儿蹲下身，指尖轻触地面裂缝。泥土干结如陶片，裂隙深处却有细丝状物蠕动，像死去多年的根须突然抽搐。她猛地缩手：“地底有东西活着。”
秦耕缓缓抽出腰间空种袋，布料摩擦发出沙沙声。他知道现在什么也种不出，耕魂枯竭，体内经脉如旱河龟裂。但他仍把袋子攥紧，指节泛白。
三人沿陡坡下行，脚步踩在碎岩上打滑。铁柱用大锤撑地，每走一步都牵动伤口。灵儿走在最后，不断回头张望，仿佛担心来路已被无形之墙封死。
踏入谷底时，地面突然震了一下。
秦耕立刻止步，右臂横出挡住身后两人。震动来自前方三百步外的一堆残垣——倒塌的石碑、断裂的旗杆、半埋的战鼓，乱石堆中耸立着一根漆黑旗杆，顶端挂着半幅破旗，纹路模糊，依稀是个扭曲的犁形图腾。
就在此刻，那堆废墟动了。
一块巨岩被掀开，轰然滚落。烟尘扬起，一道庞大黑影跃出，四蹄落地砸出环形裂痕，蛛网般的裂口向四周蔓延。碎石跳起半尺高，又被腥风压下。
妖兽现身。
通体墨黑，皮毛无光，背脊隆起三排骨刺，随呼吸起伏如刀锋开合。头颅似狼非狼，额生独角，断裂处残留暗金纹路，像是曾被封印之物强行拔除。双眼赤红，瞳孔竖立，凝视三人时，眼膜流转熔浆般的光。
它没立即扑杀，只是低吼一声，声波撞上岩壁，震落层层灰屑。喉间滚出浑浊气息，喷在地面，青灰硬土竟开始冒泡腐蚀。
铁柱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滑动，声音发颤：“耕哥，这妖兽不好对付啊。”
他说话时没退后，反而把大锤从背后抡到身前，锤头擦过地面划出火星。左臂伤处渗血更多，但他咬牙撑住。
秦耕站在原地未动，视线锁住妖兽右前爪——那里有一道旧伤，深可见骨，边缘组织呈焦炭状，像是被雷火焚烧多年未愈。他忽然明白为何此地寸草不生：不是贫瘠，是被彻底净化过，连微生物都被清除，唯独留下这头怪物盘踞。
“别怕。”秦耕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风声，“咱们一起上。”
他说完，右手缓缓移向腰间另一侧布包——那里装着村民送来的祖传稻种，尚未启用。指尖刚触到布料，妖兽猛然抬头，鼻孔扩张，似嗅到了什么。
刹那间，空气凝滞。
秦耕不动，铁柱不动，灵儿也不动。三人呈三角站位，以秦耕为顶点，左右展开。铁柱站左翼，大锤杵地，双腿微曲蓄力；灵儿守右翼，十指微张，虽蛊力耗尽，仍在尝试感知妖兽气血流动节奏。
妖兽四肢肌肉绷紧，肩胛高耸如山峦。它低头，用独角刮擦地面，动作缓慢而挑衅。那一道焦痕旧伤随之撕裂，渗出黑紫色液体，滴落之处，泥土嘶鸣冒烟。
秦耕盯着那滴落的速度。
一息三滴，心跳频率低于常兽两倍。这不是狂暴状态，是在压制力量，试探对手。
他慢慢将稻种布包解下，握在手中。种子未撒，但气势已变。那股从荒村一路磨砺出的凌厉之气重新凝聚，哪怕耕魂未复，哪怕手中无刃，他仍是那个能让麦穗割首、骨藤绞杀的耕者。
妖兽忽然咧嘴。
獠牙外翻，唇边撕裂旧疤，露出内里森白齿骨。它没有咆哮，而是发出一种类似磨刀的声音，从胸腔深处震荡而出。
铁柱额头冒汗，顺着眉骨流进眼角，他不敢擦，只用力眨眼。
灵儿察觉到异样——妖兽尾巴末端藏着一团微弱热源，藏在骨节夹缝中，像一枚嵌入体内的符印。她想提醒，却知此刻不能分神。
秦耕动了。
他并未冲锋，而是向前踏出半步，鞋尖轻点地面。这一脚落下极稳，仿佛扎根入土。同时，他将稻种布包贴于小腹，左手五指张开，掌心红斑正对妖兽头颅。
这是进攻姿态，也是防御准备。
妖兽终于有了反应。
后腿蹬地，身形暴起，逾三丈高的躯体凌空扑来，带起一阵腥风卷沙。铁柱大喝一声，抡锤横扫，砸向其肋下；灵儿疾退半步，抓起地上碎石掷向它独眼；秦耕则原地旋身，将布包甩至背后，右手摸向最后一格种子袋——空的。
但他不慌。
因为在踏进这片遗址那一刻起，他就知道，真正的战斗，从来不是靠手里有什么，而是靠还能站起来几次。
妖兽临空转折，避过铁柱重锤，尾巴横扫拍向灵儿藏身处。她贴地翻滚，肩头擦过骨尾尖端，粗布衣裳裂开一道口子。秦耕趁机跃上旁边断碑，居高俯视，看清了那枚藏在尾椎的符印——刻着半个“玄”字，与他在塌方区捡到的焦木残片完全一致。
他瞳孔一缩。
下方铁柱再次挥锤逼上，却被妖兽一爪拍飞，整个人撞上残墙，闷哼一声，嘴角溢血。他挣扎着要起身，左手已无力抬起。
妖兽落地，转身面向秦耕，赤目锁定。
风停了。
灰土不再飞扬，连裂地中蠕动的死根也静止不动。
秦耕站在断碑之上，麻衣沾灰，虎口裂口渗血顺着手腕流进袖口。他一手按着背后空袋，一手握紧稻种布包，眼神未变。
他知道这妖兽不是偶然出现。
它是守在这里的。
守这片死土，守那个犁形图腾，守这具被封印又强行唤醒的躯壳。
而现在，它认出了他身上某种气息——来自耕魂，来自种子，来自那场被掩盖千年的陨落真相。
妖兽仰头，发出第一声真正意义上的咆哮。
声浪席卷谷底，残垣崩塌，碎石腾空。秦耕稳住身形，双脚如钉入石碑。他缓缓将稻种布包举至胸前，五指收紧。
铁柱靠着断墙，单膝跪地，右手仍握锤柄。
灵儿伏在地上，指尖抠进裂缝，试图借力站起。
三人位置未变，阵型仍在。
妖兽前肢离地，昂首欲扑。
秦耕吐出最后一口气，低声说：“等我信号。”
话音落，妖兽跃起，阴影笼罩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