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死局
定额加到四十块的第三天,断岩区的灵石彻底挖空了。
陆沉站在岩窟中央,把手从最后一道裂缝里抽出来。指尖只有岩灰,没有灵石。他已经在岩窟里转了三圈,每一面墙都用手摸过,每一条裂缝都用矿镐敲过,黑塔的感应也被他催动到极致——什么都没有了。整片断岩区的灵石矿脉,从西北角到东南角,从表层到底部,被他在这几天里一块一块地抠干净了。
他把矿镐立在墙边,靠上去闭了闭眼。
四十块。今天要交四十块。怀里只有昨天剩下的三块存货,连个零头都不够。王奎不会听他解释“灵石挖完了”,更不会信他“赵虎抢了我的灵石”。在这条矿脉里,监工只看结果,不问原因。你交不出来,你就是废物。废物就该被打死。
陆沉睁开眼,把那三块灵石从怀里摸出来,在掌心里攥了攥。石头很小,灰扑扑的,棱角硌着掌心。他把它们又塞了回去。
他在等赵虎。
昨天赵虎说“明天你挖出来的灵石分一半”,意思很明白——赵虎要吃他的份子,而且是从他嘴里抢食。如果是前几天灵石还多的时候,分一半也就分了,他咬咬牙多凿几块还能凑够数。今天一块灵石都挖不出来了,赵虎来了要什么?分一半的空?
脚步声从窄缝那边传过来。不是一个人,是三个。
陆沉没有转身,也没有从墙边离开。他就那么靠着墙,垂着手,一副疲惫到极点的样子。赵虎带着刘老幺和瘦高个挤进岩窟,目光直接扫向陆沉脚边——那里干干净净,一块灵石都没有。赵虎的脸色变了。
“灵石呢?”
陆沉抬起头,看着赵虎。“挖完了。”
赵虎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不是昨天那种看热闹的笑,是那种“你他妈在逗我”的笑。
“挖完了?”赵虎重复了一遍,慢慢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在量距离。“断岩区虽然贫,但也不至于三天就挖完。你藏起来了?还是私吞了?”
“你自己看。”陆沉侧了侧身,让出身后那片被他凿得千疮百孔的岩壁。赵虎的目光扫过去,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了起来。他在这条矿脉里混了五年,什么样的岩壁被挖到什么程度,他一眼就能看出来——这片岩壁确实被掏空了,不是装的,是真的一块灵石都剩不下了。
赵虎没有立刻说话。他蹲下来,从地上的碎石堆里随手捡了几块石头翻来覆去地看,又把手指伸进几道裂缝里探了探。裂缝很深,里面是空的,只有岩灰和湿泥。他站起身来,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复杂——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麻烦的东西。他开始琢磨了。
刘老幺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赵虎没理他,目光重新落在陆沉身上。他看了陆沉很久,久到岩窟里的空气都变稠了。
“行,”赵虎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挖完了是吧?那你今天交什么?”
陆沉没说话。赵虎点了点头,像是想通了什么,嘴角挂上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王奎要四十块。你交不出来,他打死你。你死了,断岩区这块地方就空出来了。到时候我来挖,挖出来的全是我的。你不亏,我也不亏。”
他拍了拍陆沉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但带着一股明显的居高临下。“小废物,你今天要是能活着回来,明天该分的还是得分。”
说完他转身朝窄缝走去,刘老幺和瘦高个跟在后面。三个人消失在窄缝那头,脚步声渐渐远了。
陆沉站在原地,一动没动。赵虎刚才说的那番话他听得很清楚——不是威胁,是交易。赵虎在用他的命换断岩区的经营权。如果他今天被王奎打死了,赵虎就接手断岩区。如果他没死,明天继续从赵虎嘴里抢食。赵虎稳赚不赔,而他不管死还是活,都是输。
这就是幽冥矿脉。没有盟友,没有帮手,只有一群等着吃你尸体的秃鹫。
他弯腰捡起矿镐,扛在肩上,朝岩窟外走去。外套灰扑扑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出血。和每一个走向死亡的矿奴一模一样。
从断岩区到交灵石的地方,要走一刻钟。陆沉走得很慢,不是怕,是在想对策。怀里只有三块灵石这件事,王奎马上就会知道。王奎会怎么处置他?鞭打?扔虫坑?还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打死他?不管是哪一种,他都不能坐以待毙,但也不能硬拼。黑塔的力量虽然能帮他一两次,但他现在的身体太弱了,就算有战将残魂的加持,也未必是王奎的对手。王奎是炼气七层,而且在这条矿脉里管了这么多年,不是没杀过人。
走了一半,他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靠在墙上。墙上有一道很深的裂缝,里面长了一层灰绿色的苔藓,摸上去滑腻腻的,发出一股潮湿的腥味。他把手在墙上擦了擦,心里慢慢形成了一个计划。
不跑。跑不掉的。矿道两头都有监工把守,他这副身体跑不出两百步就会被追上。不跪。跪了也没用,王奎要的是杀鸡儆猴,不是他的膝盖。只有一个办法——拖。能拖多久拖多久。拖到天黑,拖到别的矿奴都散了,拖到王奎不耐烦了。王奎不耐烦的时候会做出两个选择:打一顿然后关他禁闭,或者直接打死。如果只是打一顿关禁闭,他还有时间。如果直接打死,他就在被打的时候动手,用黑塔的力量拼一次。
不是个好计划,但这是他唯一的路。
交灵石的地方在主矿道十字路口,是第七层最开阔的一片区域。这里头顶的荧光石最多,光线勉强能看清人脸。王奎今天换了身灰黑色的劲装,腰间的青铜短刃擦得锃亮,玄铁长鞭盘在手里,鞭身上的倒刺在光下泛着冷光。两个小监工一左一右站在木桌后面,胖的那个手里攥着炭笔,瘦的那个翻着面前的灵石堆。
矿奴们排着队,一个一个往前挪。每个人上交的灵石数量不一样,有的三十多块,有的刚过四十。凡是交够数的,王奎看都不看一眼,挥挥手就让走了。凡是差几块的,王奎也不废话,一鞭子抽过去,抽完让人回去继续挖——不是他仁慈,是他要留着这些人继续给他干活,打死了还得从别处调人,麻烦。
但所有人都知道,差得太多的,不会只是几鞭子。
轮到陆沉的时候,队伍后面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但语气里带着一种“来了来了”的兴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个浑身灰土、皮包骨头的少年身上,像看一个即将被处决的囚犯。
陆沉走到木桌前,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三块灵石。
三块。
瘦监工拿起来数了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王奎一眼,没说话。胖监工手里的炭笔停在石板上,也没动。三块灵石孤零零地躺在麻袋上,和前面那些动辄三四十块的堆子比起来,寒酸得像乞丐碗里的剩饭。
王奎没有看灵石。他在看陆沉的眼睛。
“三块?”王奎的声音不轻不重,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不是在发怒。
陆沉没有说话。他把胳膊放下,站在那里,低着头。身后排队的人往后退了几步,给他和王奎之间让出一小片空地。
王奎把玄铁长鞭从右手换到左手,又从左手换回右手。这个动作他做得不紧不慢,像是在给陆沉留出足够的时间来害怕。但陆沉没有害怕,至少从他的表情上看不出来。他就那么站着,灰扑扑的,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四十块定额,”王奎慢慢说,“你交了三次。第一次十五块,我在第一天就说了,断岩区不好挖,但你没让我失望,你挖够了。第二次三十块,你也挖够了。第三次四十块,”他顿了顿,“你交了六块。”
陆沉没动。他记得昨天的事——昨天他交了六块,被绑去废矿坑。今天又交了更少的数,三块。他知道王奎在等什么,等他说“灵石挖完了”,等他说“赵虎抢了我的”,等他说“再给我一次机会”。王奎要的是他开口,开口就意味着恐惧,就意味着求饶,就意味着他认输了。
“灵石挖完了。”陆沉说。
王奎点了下头,像是在心里记下了这四个字。“挖完了,就不用挖了。”他把玄铁长鞭举到眼前,用指尖拨了拨鞭梢的倒刺。“来人,吊起来。”
两个小监工从木桌后面走出来,一人抓陆沉一只胳膊,把他拖到十字路口的正中央。胖监工从头顶的岩壁上扯下一根拇指粗的铁链,铁链一端钉在岩层里,另一端垂下来,带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钩。瘦监工把陆沉的手腕反剪到背后,用绳子缠了几圈,打了一个死结。然后两人一起把他往上提,铁链哗啦啦响,铁钩挂住绳结,松手。
陆沉的双脚离地了。
整个人吊在半空中,手腕上的绳子勒进皮肉,疼得他额头上立刻冒出一层冷汗。身体的自重全压在两截手腕上,骨节被扯得咯咯响。他的脚尖离地面不到两寸,够不着,只能任由身体在半空中慢慢转圈。
周围的矿奴一个个抬起头看着他。有人面无表情,有人撇过头去不敢看,有人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是同情还是庆幸的表情。没有人在他被打的时候替他说一句话,也没有人在他被吊起来的时候站出来。这不是残忍,这是矿脉的规矩。谁出头,谁就是下一个。
王奎走到陆沉面前,仰头看着他。
“四十块定额,你连个零头都没交上。你第一天来的时候,我跟你说过什么?”他看着陆沉的眼睛,像是在给一个学生提问。
陆沉想了很久,那几天的事太多了,他记不起是哪一句。王奎替他回答了。
“我说,幽冥矿脉不养废物。”
说完,他把玄铁长鞭从盘着的状态抖开,鞭身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倒刺张开,带着破空的尖啸狠狠咬在陆沉的后背上。
“啪!”
第一鞭。麻衣从肩胛到腰际裂开一道口子,鞭身上的三排倒刺几乎全部嵌进皮肉,然后被猛力抽出,带出的不是鲜血,是碎肉。后背的皮肤像被撕开的布,露出下面粉红色的肌理,然后血才开始往外涌。那种疼不是刺痛,不是灼痛,是撕裂。像是有人用手把他的皮肉从骨头上活生生撕下来。
陆沉的身体猛地往前一荡,铁链哗啦啦响。他的牙咬得很紧,腮帮子鼓起两道硬棱,喉咙里发出一个极低的闷响,但那声闷响被鞭声盖住了,没有人听到。
王奎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
“啪!”
第二鞭。这次打在左肋,鞭梢卷到前胸,倒刺在肋骨上刮出一道深沟。陆沉的身体在铁链上转了半圈,血从胸前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很快连成了一条线。
周围有人在数。一个,两个,三个。每个数字都在提醒所有人,下一个可能就是你。
第三鞭落在右肩上,把整条胳膊打得抬不起来。第四鞭砸在腰侧,鞭身的倒刺绞住麻衣的碎片往肉里拖。第五鞭,第六鞭。陆沉已经数不清了。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光忽明忽暗,像是有人在不停地开关灯。铁链上的铁锈混着他的血,一滴一滴掉在地上,砸出细小沉闷的声响。
王奎打够了六鞭,停下来喘了口气。他把鞭子拖在地上,绕着陆沉转了一圈,像是在欣赏一件他刚刚完成的木雕。陆沉的嘴微张着,血从嘴角溢出来,染红了牙齿和下唇。他的眼睛半闭着,睫毛上挂着血珠,分不清是额头淌下来的还是别处的。
王奎在他面前停下,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疼吗?”
陆沉没有回答。他盯着王奎的眼睛,瞳孔里没有焦点,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空洞的、近乎虚无的平静。那种平静让王奎不舒服,但他说不上来是哪里不舒服。他见过太多被打的矿奴,有的哭,有的喊,有的求饶,有的直接昏过去。从来没有一个像这样,明明已经快死了,眼睛里却什么都没有。
王奎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把他扔去废矿坑。”他对小监工说,“让他慢慢死。”
胖监工把小木桌搬到陆沉脚下,让他先站上去,然后松开铁钩上的绳结。陆沉的双脚落在那张摇摇晃晃的桌子上,手腕上的绳子被解开,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桌面上,然后又被人像拖麻袋一样拖到地上。他的后背在碎石地上划过,那些尖锐的石子嵌进伤口,和之前几鞭的痛混在一起,他已经分不清哪里疼了。全身都在疼,没有一块好肉。
两个小监工一人架一只胳膊,把他往矿道深处拖。
这次不是去断岩区,也不是去废矿坑。比废矿坑更深,更远。荧光石越来越少,光线越来越暗,最后彻底没了光。空气里的味道变了,不再是岩灰和汗臭,而是一股酸腐的、带着金属腥味的恶臭。那种臭味不是单纯的腐肉味,是尸虫的分泌物和腐烂的有机物混合在一起产生的,浓得像一层雾,钻进鼻子里甩不掉。陆沉的胃翻了一下,但他什么也吐不出来,胃里早就空了。
小监工把他扔在地上,转身走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黑暗中,只剩那股臭味,和他自己的呼吸。
陆沉趴在地上,脸贴着碎石。地面很凉,比矿道的任何地方都凉,那股凉意透过破烂的麻衣渗进伤口里,居然有一点止痛的感觉——不是真的止痛,是凉过了头就感觉不到疼了。他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根本动不了。六鞭,每一鞭都打在最狠的位置。如果不是黑塔在第一层封印里释放的那点治愈力量在暗中帮他止血,他可能已经在路上就死了。
他就这么趴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又从平缓变得微弱。意识时断时续,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忽明忽暗。
沙沙声。
从矿道深处传来的,很轻,很远,但正在靠近。那个声音不是石子滚动,不是风穿岩缝,而是无数条细小的腿在碎石上爬行的声音。尸虫来了。
陆沉睁开眼,眼前是纯粹的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他伸手去摸怀里的黑塔——还在。塔身冰凉,带着一丝细微的脉动,像是在等他的指令。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黑塔贴在胸口,催动第一层封印里的战将残魂之力。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从他身上扩散开来,像水面的涟漪,向四周层层荡开。
沙沙声停了。
那些东西停下了。它们感觉到了那股气息,那股让它们从骨子里恐惧的气息。不是绝望,不是死亡,而是比死亡更古老的东西——来自战场上的肃杀,来自万古前的屠戮。尸虫的基因里刻着对这种气息的恐惧,它们的祖辈在无数场神战中被那种气息的主人屠杀了无数遍,那种恐惧代代相传,永远洗不掉。
它们犹豫了。然后,开始后退。
陆沉把黑塔攥在手里,闭上眼。他的意识在下沉,不是昏迷,是主动在沉。他要把自己沉到丹田里去,沉到黑塔里去,沉到第一层的封印台上去。那里有三根裂柱,裂纹比第一天深了一倍。那些裂纹是他每次调用力量时留下的痕迹,每用一次,裂纹就深一分。今天他用了两次——一次在断岩区感应灵石,一次在废矿坑催动肃杀之气。裂纹又深了。
他用神识“看”着那些裂纹,像一个人在检查自己身上的伤疤。一道,两道,三道。每道裂纹的长度、宽度、深度,他都记得清清楚楚。第四根石柱还没有裂,第五根也没有。封印还能撑,还能撑至少几次。
够了。
他收回神识,把黑塔重新藏在怀里。黑暗中的沙沙声已经退得很远了,至少暂时安全了。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那些东西不会走远,它们会守在矿道各处,等他虚弱,等他气息散掉,等他变成一具不会动的尸体。到那时候,它们会涌上来,从眼睛里钻进脑子,从伤口里钻进内脏,从嘴里钻进肚子。他不会让自己变成那样。
他必须在王奎下次来之前恢复体力,必须在封印彻底崩溃之前找到逃离的路,必须在尸虫第三次靠近之前站起来。
黑暗里,没有任何声音。
陆沉趴在碎石上,睁着眼,看着什么都看不见的前方。后背还在往外渗血,但比刚被打的时候慢了。黑塔的治愈力量在一点一点修补那些被鞭子抽裂的皮肉,速度很慢,但他能感觉到——那种麻痒的感觉从伤口边缘传来,像无数只蚂蚁在爬。他在心里计时,一个呼吸,两个呼吸,三个呼吸。心跳从一百二十多降到了九十多,还在往下降。
他在等。
等王奎来验收他的尸体,等赵虎来抢断岩区,等刘老幺来踩他一脚确认死了没有。不管来的是谁,他都会记住。记住这张脸,记住这只手,记住这双靴子。然后用这双手,把这笔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远处传来一个声音,不是尸虫的沙沙声,而是人的脚步声。很轻,很慢,像一个老人在小心翼翼地走路。脚步声在废矿坑的入口停下,荧光石的微光从入口漏进来一瞬,照出一条瘦弱的影子。不是王奎,不是小监工,不是赵虎。
是老刘头。
那个住在石屋角落里的老矿工,那个在他第一天到矿脉时悄悄放了半个窝头在他身边的老刘头。他佝偻着背,手里提着一个破布包,一步一步走进来。走到陆沉身边,蹲下,把布包放在地上。布包里有半个窝头和一小袋水。窝头是今天分的那种,黑乎乎的,发硬,边角有点发霉。水袋是皮囊缝的,漏水,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湿印。
老刘头没说话。他把窝头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塞进陆沉嘴里。陆沉张着嘴,没有拒绝。窝头的渣子在嘴里滚了几下,咽下去的时候刮得喉咙疼,但他没有停,一口一口地嚼,一口一口地咽。
水喝了两口,是凉的,带着一股皮囊的腥味,但进了嘴里以后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舌头和喉咙在感谢它。
老刘头喂完窝头,没有走。他坐在陆沉旁边,靠着岩壁,像是打算在这里坐一晚上。
“孩子,”老刘头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自言自语,“我知道你是谁。青岚宗那个被人害了的天才弟子。你刚来的时候我就认出来了,张昊那小子派人把你押来的时候,我就在矿道口。”
陆沉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在这矿脉里待了四十年,见过的人比你们吃过的饭还多。你第一天来的时候,眼睛里还有光,不是那种不怕死的光,是还没有放弃的光。后来你的光暗了,我以为你要死了。但你没有。你去了断岩区以后,你的光又亮了。”
老刘头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在从肺里往外挤最后一点空气。“我不知道你在断岩区遇到了什么,也不想知道。但你明天的路,你自己要想好。王奎不会让你活着。你交不出灵石,他就打你。打不死你,他就把你扔在这里。尸虫不来吃你,他也会再派人来拖你出去再打。他要的是你死,不是你的灵石。”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塞进陆沉手里。那东西很小,圆圆的,摸起来像是一块灵石,但表面有一道很深的划痕,像是被人用利器刻过的。
“这是青岚宗的令牌。”老刘头的手在发抖,“三十年前,我也是青岚宗的弟子。我的灵根是被当时的宗主废的,理由和你一样——挡了别人的路。我在这个矿脉里待了三十年,看着一批一批的人进来,一批一批的人死,从来没有出去过。”
他的手搭在陆沉的手上,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全是黑的。
“你跟我当年不一样。你有我没有的东西——你在断岩区找到了什么,我知道。不是什么灵石矿脉,是别的东西。那种气息,我在四十年前闻到过一次,是宗门一位老祖闭关时泄露出来的。那是无上至宝的气息。你握住了它,你就是它选中的主人。不要辜负它,也不要辜负你自己。明天,不管王奎怎么对你,你都要记住,你不是来这矿脉等死的。你是来这矿脉拿到你该拿的东西,然后走出去的。”
老刘头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转身慢慢走了。脚步声很轻,很慢,消失在黑暗中。
陆沉躺在碎石上,手里攥着那枚刻了划痕的青岚宗令牌。令牌很小,握在掌心里刚好卡进指缝,边缘磨得很光滑,不知道被人摸了多少遍。他把令牌塞进怀里,贴着黑塔。
黑暗中,他闭上眼。
他在心里把老刘头说的话过了一遍。青岚宗弟子,灵根被废,打了三十年矿。和他一模一样的经历,只是比他早了三十年。老刘头没有黑塔,没有战将残魂,没有机会。他有。
这就是他和老刘头之间唯一的区别。也是他和原身之间唯一的区别。
他不会成为下一个老刘头。他不会在这里等死。
远处,荧光石的光灭了。黑暗又向前推进了一步。
陆沉把黑塔从怀里掏出来,握在掌心里。塔身温热,带着那股熟悉的心跳般的脉动。他把黑塔贴在额头上,闭着眼,在心里默默地说——
明天,不管是王奎来,还是尸虫来,还是这条矿脉塌了压下来,他都不会死在这里。
不是因为他有多强,不是因为他有黑塔。
是因为他从二十一世纪魂穿过来占了这具身体,就有责任要替原身把账算清楚。这笔账,他还没开始算。
作者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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