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逃离
谭越四平八稳地躺在床上,如做了一场漫无边际的梦,梦中有冰冷而清晰的碎片,映着披头散发的李倩。
他缓缓转头,迎接黑暗侵蚀的另一种呼唤,比李倩艰涩的歌声更能触动熟悉记忆。
老公。你在这里干什么?午饭就吃面条吧。
爸。再不起来,太阳会杀了小狗。
妻子牵着儿子的手,走近床边,四条腿俨然深山密林地上无限延展的藤蔓。
而在他们几乎枯涸的注视下,谭越的心如深山密林正被熊熊烈火焚毁,裸露出或尖利或粘稠的秘密。
他不能和他们相认,因为那个家已丧失现实意义,厚重的窗帘让各类家具的色彩单调暗沉,降至冰点的温度让垃圾桶打翻吐出支离破碎的日记。
一直以来他都喜欢写日记,记录家人喜怒哀乐的点点滴滴,可那天接到宁宏博的电话决定学着老婆孩子一样远走高飞时,他毫不留情地撕烂所有日记。
日记无法重合,他知道床前的母子比梦中李倩还假。
他虽心有余悸,却非常干脆地扭头不看他们,后背的坚韧令母子的幻影剧烈颤动。
他清晰地记得,自己的老婆是怯懦而忧愁,自己的孩子是活跃而顽固,他们在家中编织了一张粘力强大的巨网,当他猝不及防地撞到网上,他们就迅速跑来将他裹得严不透风,悬挂在靠近网心的位置长时间无声无息。
他们时刻张着嘴贪婪地要吸食他的灵魂。
他和他们生活在一起太累了,太苦了,没有自由,没有安全感。
宁宏博那句话说得大错特错。
他一切不是为老婆孩子好,他完全是身不由己。
那天老婆孩子不告而别、东寻西找也不见踪迹时,他内心深处其实既轻松又痛快。
他在黑暗与寂静中已胡思乱想了很久,头昏脑涨,毫无困意。
耳朵后的交感神经堵塞酸痛,致使辗转反侧,始终得不到舒适的角度。
于是焦躁不安,仿佛骨髓里爬着蚂蚁,不仅爬来爬去,而且各处撕咬。
再也受不了,他吃力地翻下床,听着那边酣睡的宁宏博呼吸平稳,应该是雷惊不醒的,多让人嫉妒。
月光照到窗户上,暗灰色的窗纸映出一个高大魁梧的黑影。
“走吧,我引你离开。”
是男人,没有情绪起伏,每个字都说得用力而笨重,就像一只只贪婪的飞蛾盲目地撞向窗纸。
谭越迷糊,灵魂出窍,一具空白的身体迎着那男人的声音走过去,门板自动开启,悄无声息。
男人背对着他,还有一个女人牵住一个男孩的手,他们的衣着都非常陈旧,或白汗衫配黑棉裤,或红麻袄配蓝布裤,或青毛衣配灰呢裤。
恍恍惚惚中他能识别出这是一家人。
村长一家三口。
他们要悄无声息地引他逃离这疑真似幻的老村。
他们在前面步履蹒跚,他独自跟在后面,四人皆行尸走肉。
恍恍惚惚中他竟发现他们并不是走,而是足不点地的飘,惨白月光下,他们就像三根死木头。
他自己也是死木头,死寂地跟随他们往前飘。
天空有一小部分是透亮的,月光已经瑟缩在里面很久,周围的厚重乌云很久都没再变动。
田埂交错,潮湿冰冷,两边的沟渠浓密地生长着参差不齐的野草,鼩鼱穿梭的声音轻轻击打似凝冻的耳膜,碎裂的风不停地钻进四个人的衣袖裤管。
当他们抵达林莽边际的断层岩壁时,从黑压压的树影间射出猫头鹰的鸣叫。
猫头鹰始终盯紧鼩鼱,这时突然发起进攻。
猫头鹰掠过他们头顶,往下猛扎,锐利又柔软的羽毛刮擦着泥土草叶和露水,再急速拔起,斜刺向天空那一小片透亮。
隐藏云端的圆月明显地一阵惊颤,洒落几颗雨珠砸碎在人额头。
谭越的魂魄也感到了雨珠的浸润,伸手想抓住越来越远的身体。
他失败了。
他听见身后响起老婆孩子的声音。
老公。你在这里干什么?午饭就吃面条吧。
爸。再不起来,太阳会杀了小狗。
声音虽没有往昔日常的熟悉,却透着一种极怪异的足以深入骨髓的真实。
听着这声音,他突然意识到此时自己也极怪异。
村长一家和他一家停在断层岩壁前,空气沉闷,风吹过,带来远方水塘的潮湿。
老公。你在这里干什么……
不干什么!
谭越恼羞成怒,不许老婆说完。
爸。再不……
谭越恶狠狠地斥责:“杀了也好,反正小狗已经重病。”
老公-
爸-
谭越鼓足勇气,猛地转身看去。
根本没有老婆孩子。
深山老林喧哗起来,风大雨大,噼里啪啦,轰轰隆隆。
他猛地转身,惊骇地看见村长一家像壁虎般攀爬崎岖不平的岩壁。
每爬一寸都留下血糊糊的脚印手印。
等他们爬到岩顶像青蛙般仰天张嘴怪叫时,岩壁已布满脚印手印。
三个人怎会留下这么多印迹?
岩顶青蛙状的人影密密麻麻,原来刚才攀爬岩壁的不止村长一家。
无数张嘴共同怪叫,那声音足以震碎天空。
谭越仰望天空,自己也成青蛙状,嘴大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天空真的碎了,裂纹不规则地四面伸展,闪电不息,电光或惨白或猩红。
大滴砸落的雨珠也是白红相间。
落在谭越身上,周围地上,就像脑浆。
谭越终于勉强回过神,有了一点自主意识,爬起来飞奔。
他逃向村长家。
现在只有那里还睡着几个可以确信的活人,只有他们能给他安全感。
但视线凄迷,根本分辨不了村长家的位置。
住了才两天,他对村长家并不熟悉。
散落各处的村舍就像巨大的一只只怪兽,疯狂地低沉吼叫。
他心惊胆战,无法思考,胡乱地往左拐弯,更加湿闷腥臭的空气扑面袭来。
自己竟跑到水塘边。
不是必须通过那片树林才能抵达水塘?
难道刚刚他意外地闯入树林也不自觉?
风停雨息。
天空的密集裂纹消失,恢复大团乌云遮蔽半个月亮的样子。
一切都是正常的样子。
谭越呆坐水塘边,盯着水面,满头冷汗也逐渐干了。
他呼吸逐渐均匀,情绪逐渐平稳。
迷迷蒙蒙的晨光里一切都宁静温柔。
手触碰到花草上的露水,空气的湿闷腥臭已完全消解,此刻进入肺腑很是清爽。
是梦吧?
自己却的确在水塘边,难道是梦游?
一团灰白膨胀的东西缓缓向谭越这边漂来。
乍看谭越以为是悬浮于水塘中心的那片烟雾,近了才惊异是盘肠。
不圆不方地盘了几圈,那么大,应该不是人的。
可又难以断定是属何动物。
那么大,胀鼓鼓的,表皮光滑,没有一点腥气。
他猛地站起来,因脚底用力过度,往石头累积的岸边滑跌了数尺,险些滚入水塘。
之所以这样冒失,是因他看见盘肠内突兀地冒出一张人脸。
眉眼五官再熟悉不过,却冷冰冰的苍白。
“宏……博……”
他双臂抬起,用力抓住旁边一棵橘树,艰难而笨拙地把吓得几近虚脱的身体拉上去。
树后闪出个人,凶狠地将他打倒。
他昏厥,烂泥般躺着。
那个人手里的锄头落地。
那个人走向岸边,点着一根烟,舒舒服服地吸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