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耕的手指悬在半空，那粒刃麦种即将入土的刹那，林间风势骤停。落叶凝滞，雾气不再流动，连黑袍人前压的脚步也猛地一顿。一股阴寒自树顶压下，枯枝断裂，一道血影从高空坠落，落地无声，只在地面砸出一圈蛛网状裂痕。
那人立于空地中央，比所有黑袍人都高出半头。血色长袍无风自动，袍角纹路如活物般蠕动，像是无数细小的血管在皮下搏动。他未戴面具，面容枯槁如尸，双眼却亮得骇人，瞳孔深处泛着暗红光晕，直勾勾盯住秦耕掌心那粒种子。
“这些种子，”他开口，声音不似从喉中发出，更像是从地底渗出，“归我了。”
话音落，十六名黑袍人齐刷刷跪伏在地，额头触泥，不敢抬头。空气陡然沉重，仿佛有千斤巨石压上肩背。铁柱闷哼一声，膝盖微弯，骨藤大锤重重杵地才稳住身形。灵儿指尖一抖，刚扬出的蛊粉洒落半空，瞬间被某种无形之力碾成灰烬。
秦耕没动。手指依旧夹着那粒种子，但掌心红斑已烫如烙铁，耕魂在体内疯狂震颤，像是要冲破经脉。他知道这人不是来杀他的——是来夺种的。
血影老祖动了。
一步踏出，身影已在三丈内。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涌出一团旋转的血雾，所过之处泥土发黑，草木焦枯。他抓的不是秦耕，而是那只装着刃麦种的布袋。
秦耕侧身。
脚尖挑起一撮尘土，借后撤之势扬向对方面门。尘雾弥漫的瞬间，他左手迅速将种子塞回袋中，同时低喝：“走位！”
铁柱怒吼，抡起骨藤大锤横扫而出，砸向血影老祖侧腰。这一击用尽全力，锤风呼啸，却在触及对方衣袍前被一层血膜挡住，反震之力让他虎口崩裂，整个人倒退三步，左臂旧伤崩开，鲜血顺着手臂流下。
灵儿趁机将最后两包蛊粉甩出，粉末呈弧形散开，直扑血影老祖双目。可那些粉粒还未近身，便在空中化作黑烟，连气味都没留下。
“蝼蚁。”血影老祖冷哼，左手一挥，一股血浪凭空掀起，将灵儿掀飞出去，撞在枯石上滑落，蜷缩在地，一时没能起身。
秦耕已退至三角站位中央，背靠枯石，右手指缝间悄然滑出三粒种子——一粒刃麦、一粒骨藤、一粒雷瓣花。他没立刻撒出，而是用鞋尖在脚下泥土划了个浅圈，将种子埋入圈中，仅留一丝根须贴地延伸。
血影老祖再次逼近。
这一次他不再试探，双掌齐出，血光交织成网，直罩秦耕头顶。只要被罩住，耕魂必被剥离，种子也将尽数落入其手。
秦耕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猛然跺地，引爆预埋三粒种子。
刀穗破土而起，数十根刃麦如刀网横扫，逼得血影老祖收掌回防；同一瞬，骨藤自地下暴起，缠住其双足，藤蔓上骨刺深陷肉中；而那粒雷瓣花种，早已顺着根须爬至对方掌风轨迹之下，此刻轰然炸裂。
雷光撕裂血网，爆炸中心距其胸口不足半尺。血影护体被震散，他闷哼一声，胸口衣袍炸开焦痕，身形后仰。
秦耕没有追击。他一脚踏碎地面，激起一片毒泥，借着爆炸余波的气流，将泥浆狠狠甩向对方双目。血影老祖抬手格挡，但已有几滴溅中眼眶，发出轻微“嗤”声，像是热铁入水。
就是现在。
秦耕跃身后撤，拉出六丈距离，重新站定。铁柱挣扎起身，将大锤插在身前，喘息粗重。灵儿靠在石边，手中捏着最后一枚蛊卵，指节发白。
血影老祖站在原地，缓缓抹去眼角黑渍。他低头看了看掌心被骨藤刺破的伤口，又摸了摸胸口焦痕，眼神阴鸷到了极点。但他没再出手。
“你很聪明。”他声音低沉，“故意露出破绽，引我深入，用三类种子联动设伏……可惜，你只剩一口气了。”
秦耕不答。他能感觉到耕魂几近枯竭，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扯烧红的铁丝。右手虎口因强行引爆种子而崩裂，血顺着指缝滴落在空种袋上。袋中种子已全部用尽，只剩几片碎壳。
铁柱左臂伤口再度渗血，靠锤支撑才没倒下。灵儿面色苍白，蛊卵在掌心微微发烫，随时准备激发。
十丈外，树巅之上。
血影老祖立于断枝之端，周身血雾翻涌，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他盯着秦耕，目光如钩，像是要把那副躯壳里的秘密尽数挖出。
“你以为击退我一次，就能活下去？”他冷笑，“东荒的路，我会亲自铺平。你的种子，迟早是我的。”
说完，他袖袍一卷，化作一道血光，掠过林梢，消失在丘陵深处。临走前，那股压迫感并未完全散去，反而像一层薄冰覆在皮肤上，久久不化。
空地上，风重新吹动。
秦耕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腿下一软，单膝触地。他立刻咬牙撑起，不肯彻底倒下。右手仍按在空种袋上，左手撑地，指腹抠进泥土。
“检查四周。”他声音沙哑。
铁柱强打精神，拔起大锤，拖着脚步绕向左侧坡地。他每走一步，地上就留下一个带血的脚印。灵儿挣扎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小截香点燃，插在石缝间。青烟升起，呈螺旋状，未被风吹散。
“驱邪香燃着，暂时不会有偷袭。”她低声说，声音虚弱。
秦耕点头，目光扫过战场。十六名黑袍人中有七人死于之前的交锋，尸体横陈，其余九人不知何时已悄然撤离，连同伴尸体都没带走。地上只留下几道拖痕，通向密林深处。
他慢慢站起，走到最近的一具尸体旁，蹲下。那人脸上还戴着半张金属面具，胸口被刃麦割开，血已凝固。秦耕伸手探入其怀中，摸出一块黑色令牌，正面刻着“血”字，背面有细密符文，像是某种封印。
他将令牌塞入内袋，继续搜查。
第二具尸体腰间挂着一只布囊，打开后发现几粒干瘪的种子，表皮泛黑，触之即碎。他捻起一粒，放在鼻下一嗅，有股腐腥味。这不是普通种子，而是被血气侵蚀过的废种。
第三具、第四具……每一具尸体都被仔细翻检。直到第五具，他在那人袖口夹层中摸到一张折叠纸条。展开一看，是半幅残图，边缘烧焦，上面画着一条蜿蜒山道，终点标着一个血点。
秦耕盯着那血点，掌心红斑忽然一阵刺痒。
他立刻将纸条收好，转身走向枯石。铁柱已返回，靠在石边喘息，左臂重新包扎，但布条已被血浸透。灵儿闭目调息，手中蛊卵仍未松开。
“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秦耕说，声音低沉，“血影老祖亲自来了，说明种子对他的威胁远超想象。”
铁柱点头：“接下来怎么办？”
“先清点。”秦耕解开所有种子袋，倒出残渣。刃麦种全灭，骨藤剩两粒断须，雷瓣花种彻底耗尽。耕魂虽未崩溃，但短期内无法支撑大规模育种。
灵儿睁开眼：“我还有这枚蛊卵，能护我们一时。”
秦耕看着她，片刻后点头：“够了。”
他站起身，望向血影老祖离去的方向。远处山脊轮廓模糊，云层低垂，像是压着一口未出的剑。风从林间穿过，吹动他麻衣下摆，腰间空种袋轻轻晃动，发出细微沙响。
他伸手抚过布袋，指腹摩挲着破损的缝线。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村民送来的那包祖传稻种，打开一角。里面种子饱满，泛着淡淡金光。他捻出一粒，放在掌心。
红斑微微发烫。
风忽然大了。
他抬起手，种子悬在指尖，尚未入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