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还未散尽,山道在脚下延伸成一条灰白细线,缠进丘陵褶皱深处。秦耕走在前头,脚步没停,腰间种子袋随步伐轻晃,发出细微沙沙声。那只装着最后两粒刃麦种的袋子,他用手帕多缠了一圈。
铁柱背负补给跟在后方,骨藤大锤压在肩头,目光扫过两侧树干裂缝。灵儿走在中间,药囊贴在胸前,手指偶尔拂过囊口封绳,确认蛊粉未潮。三人行进节奏稳定,但警觉未松。昨夜南疆村落送出的情报仍在耳中回响——外人频现,皆往东北荒原。他们已踏入争夺之路。
前方林势渐密,古木交错,枝叶遮天。地面由黄土转为暗红泥壤,踩上去略有弹性,如同踏在沉睡兽皮上。秦耕抬手示意停下,右脚后撤半步,掌心红斑微微发烫。他没说话,只将视线投向左侧坡地。
那里有动静。
不是风动,也不是兽行。是人踩断枯枝的脆响,极短,却被他听清了。
下一瞬,黑影从四面树后跃出,落地无声,却迅速列阵。十二名黑袍人呈弧形围拢,衣角绣着血色纹路,袖口翻出暗铁护腕。为首一人站在高处石块上,脸上覆着半张金属面具,声音从喉间挤出:“秦耕,把种子交出来,饶你不死。”
秦耕没动。右手缓缓勾住右侧种子袋口绳结,指腹摩挲布面。他知道这些人不是流寇,也不是宗门弟子。他们是冲着他来的,专程埋伏,目的明确。
“就凭你们?”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刀刃刮过石板。
话音落,对方未答。那首领左手一挥,两名黑袍人猛然扑上,手中短刃直取咽喉。秦耕脚尖点地,侧身避让,同时右手甩出三粒刃麦种,精准撒在两人前进路线上。种子入土即发,刀穗破土而起,如网横扫。其中一人小腿被割开深口,踉跄倒地;另一人收势不及,膝盖撞上刀刃,当场跪倒。
攻势暂缓。
秦耕趁机后退两步,将铁柱与灵儿护至身后一块枯石凹处。岩石呈三角凸起,可形成临时防御点。铁柱立刻站定左侧,骨藤大锤横握胸前,双目紧盯逼近敌影。灵儿则蹲低身子,左手探入药囊,取出一包淡绿色粉末,指尖捏紧封口。
“左三,右二,准备。”秦耕低语。
铁柱点头,肌肉绷紧。灵儿呼吸微滞,但没慌。
黑袍人重新合围,这次不再贸然冲锋。四人从侧翼包抄,两人持火把靠近地面,显然是要焚毁可能埋藏的种子。秦耕眼神一冷,突然后撤半步,脚跟碾地,撒下两粒骨藤种。
泥土翻动,黑色藤蔓暴起,如活蛇般缠住两名侧翼敌人脚踝,猛然发力将其拽倒。其中一人摔得狠,火把脱手滚出数尺。与此同时,秦耕左手弹射一粒雷瓣花种,直击上方树干。种子嵌入树皮瞬间炸开,雷光撕裂枝叶,断裂的粗枝轰然砸落,正中敌群中央,三人被砸退,阵型再乱。
短暂混乱中,秦耕并未追击。他清楚,这些敌人训练有素,不会因几次反击崩溃。真正危险的是数量压制和持续消耗。他的耕魂尚可支撑,但种子库存正在锐减。刃麦种只剩两粒,骨藤种还剩五粒,雷瓣花种仅存一粒。不能再浪费。
“守住位置。”他对铁柱和灵儿说。
铁柱应了一声,抡锤砸开一名试图绕后的敌人,锤头带起血花。那人闷哼倒地,再没爬起。灵儿则趁机抛洒麻痹蛊粉,粉末随风扩散,在空中形成淡绿薄雾。几名靠近的黑袍人吸入后动作迟缓,嗅觉受阻,追踪速度明显下降。
三人形成临时配合链:秦耕主攻设防,铁柱近战拦截,灵儿辅助干扰。战术有效,但压力未减。
片刻后,更多黑袍人从后方增援而来,人数增至十六。他们不再分散进攻,而是采取轮替策略:四人一组,交替逼近、佯攻、后撤,逼迫秦耕不断布种应对。每一次布种都消耗耕魂之力,而敌人却在积蓄力量。
秦耕接连布下三处刃麦阵,分别封锁前后左右退路。但敌人早有准备,远程掷出浸油火球,两处刃麦阵被点燃焚毁,刀穗化为焦炭。骨藤也被特制铁钩绞断,藤蔓断裂处渗出黑浆,显然对方备有克制手段。
局势开始恶化。
铁柱左臂被划开一道浅伤,布料染血,但他仍死守位置。灵儿药囊破损一角,蛊粉洒出些许,她急忙收紧封口,扣住最后两包镇静蛊粉,随时准备投掷。秦耕站在中央,呼吸略重,掌心红斑持续发热,提示耕魂接近负荷边缘。
包围圈越缩越小。
黑袍人不再急于进攻,而是稳稳推进,封锁四方退路。他们知道猎物已无处可逃。那首领立于高岩之上,面具下嘴角微扬:“你以为凭几粒种子就能逆天?我们等你很久了。”
秦耕不答。他盯着对方,右手缓缓移向最后一粒雷瓣花种袋。他知道这粒种子一旦用出,短时间内将再无大规模杀伤手段。但他更清楚,现在不是留底牌的时候。
就在此时,左侧坡顶传来一声低哨。
黑袍人齐刷刷举手,准备发动总攻。
秦耕眼神一凛,脚尖挑起一撮泥土,借风力将尘灰扬向空中。尘雾弥漫瞬间,他猛然掷出雷瓣花种,目标并非人群,而是头顶巨树根部。种子嵌入腐土,轰然引爆。整棵古树剧烈震颤,根系崩裂,树身倾斜,轰隆砸向敌群侧翼。三人趁机向空地处跃退半步,争取最后喘息空间。
然而,敌人早已预判。
两名手持铁链的黑袍人从死角冲出,铁链末端绑着磁石,专克藤蔓类生长物。他们将链子甩出,缠住尚未完全收回的骨藤残须,猛然一扯,整段藤蔓被连根拔起,砸入泥中。
退路被截。
三人被迫背靠背立于林间空地中央,四周黑影环伺,杀意弥漫。秦耕站在前方,左手按在刃麦剑柄上,右手仍扣住最后一袋刃麦种。铁柱在他左侧,锤头垂地,喘息加重。灵儿藏于右后方,双手紧握蛊粉包,指节发白。
雾气在周围缓缓流动,像是被某种无形之力牵引。远处传来乌鸦嘶鸣,一声,又一声。
那首领从高岩跃下,缓步走近。他摘下面具,露出一张苍白瘦削的脸,眼角有道旧疤,直延伸至耳根。“血影老祖大人说了,你的种子,必须带回东荒。”他说,“你若自毁耕魂,我们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些。”
秦耕冷笑,没说话。
他只是将最后一袋刃麦种轻轻解开,指尖夹出一粒种子,缓缓放在掌心。红斑灼热,如同心跳。
风忽然停了。
林中落叶悬而不落。
黑袍人集体前压一步,武器出鞘。
铁柱咬牙,举起大锤。灵儿闭眼一瞬,再睁时已将蛊粉扬出。
秦耕抬起手,种子即将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