炊烟在雾中笔直上升,未被风扯散。秦耕盯着那几缕淡青色的烟柱,脚步没有停。林间湿气黏在衣领上,种子袋贴着腰侧,微微发沉。他右手食指勾住袋口绳结,确认封口未松。铁柱走在最后,锤柄压在肩头,目光扫过两侧树干裂缝。灵儿已绕开那棵盘骨缠铃的大树,拨开前方蕨叶,露出一条踩实的小径。
小径尽头是木栅围成的村落。三根削尖的原木斜插地面,形成门框,顶端挂着半圈兽牙,颜色发黑,像是经年未换。两名族人守在门口,赤膊披藤甲,手持带刺长矛。他们看见灵儿,矛尖略略下垂,但视线立刻钉在秦耕腰间——那里挂满布袋,鼓鼓囊囊,随着步伐轻响。
“是我。”灵儿快走两步,用南疆语说了几句。守卫眉头皱紧,目光在秦耕和铁柱脸上来回扫视。其中一人抬手示意停下,另一人转身跑进村内。
片刻后,一名老者走出。他左耳缺了一角,脸上有道贯穿眉骨的旧疤,拄着一根蛇形木杖。他站在栅门前五步外,不开口,只打量。
灵儿迎上去,低声解释。老者听完,转向秦耕:“你说你寻灵土?”
秦耕点头:“能育万物的那种。”
老者眼神微动,回头与身后几名族人低语。那些人穿着染花麻衣,胸前缀着铜片,神情戒备。商议约莫半炷香时间,老者再次开口:“我们可以告诉你线索。但你得先帮我们除掉山谷里的东西。”
“什么东西?”铁柱问。
“蜥形妖兽。”老者说,“身长两丈,皮如焦石,尾能扫断树桩。它夜里出洞,吞羊咬人,已有三人失踪。我们试过火攻、毒饵,都伤不到它分毫。”
秦耕没犹豫:“行,我帮你们解决妖兽。”
老者盯着他看了几息,缓缓点头:“若真杀了它,线索自会给你。”
灵儿松了口气,转头对秦耕低声道:“他们不是不信你,只是那畜生太难对付。”
秦耕没应声。他解下背囊,取出水囊喝了一口,喉结滚动。耕魂仍在恢复,但不算虚弱。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已沉入山脊,林间光线由橙转灰。夜战更利于潜伏,也更危险。
“带路。”他说。
一名年轻族人主动上前引路,其余人退回村内。老者临走前多看了秦耕一眼,什么也没说。灵儿跟在秦耕身侧,脚步放轻。铁柱落后半步,手始终没离锤柄。
山谷位于部落西北方向,距村约两里。越往前走,地势越低,泥土开始泛红,踩上去略有弹性。沿途草木稀疏,不少树干焦黑断裂,像是被高温烧过。秦耕蹲下,指尖蹭了蹭地面,土表干燥,但深处潮湿,还带着一丝余温。
“它藏在地下。”他说。
引路族人点头:“每次出现,都是从地底冲出来。”
秦耕站起身,从右侧种子袋抓出一小撮刃麦种,均匀撒在路径两侧。种子入土即隐,不发芽,不生长,只静静埋伏。这是预警阵,一旦有重物靠近,麦穗便会瞬间抽刃,割裂空气发出锐响。
再行一里,前方出现一道裂谷。谷口宽约十步,两侧岩壁陡峭,底部铺满碎石与焦木。引路族人停下:“它就在下面。我们只敢走到这儿。”
秦耕望向谷底。暮色中,一道蜿蜒痕迹从深处延伸而出,像是有巨大物体拖行所致。他让铁柱和灵儿留在高处警戒,自己单膝跪地,将耳朵贴上岩石。
静。
然后,一丝震动传来。
极轻微,像是地底深处有东西在蠕动。
他站起身,取下雷瓣花种袋。这种子只剩三粒,不能再浪费。他必须等妖兽完全现身,才能出手。
天彻底黑了。
谷中升起薄雾,月光被云层遮住。秦耕靠在一块巨石后,呼吸放慢。铁柱蹲在上方坡顶,双手握锤。灵儿坐在一块平石上,手指按在怀中药囊边缘,眼睛盯着谷口。
子时刚过,地面突然震了一下。
紧接着,谷底泥土炸开,一团黑影猛然冲出!那是一头巨蜥模样的妖兽,浑身覆盖漆黑鳞甲,背部隆起如锯齿,尾巴粗如成人腰身,甩动时带起呼啸风声。它张口喷出一股灼热气息,焦黄獠牙直指上方一名诱敌的族人——那人正站在谷边挥火把。
秦耕出手。
三粒雷瓣花种同时掷出,精准落在妖兽前进路线上。种子触地即爆,三团雷光接连炸开,刺眼白芒撕裂黑暗,轰鸣声震得岩壁落石。妖兽冲锋骤停,头部受创,发出一声嘶吼,四肢短暂失衡。
就是现在。
秦耕左手甩出骨藤种,两粒打入湿土。几乎瞬间,黑色藤蔓破地而出,如同活蛇般缠上妖兽后腿与尾部。藤蔓收紧,发出咯吱声响,硬生生将它拖得踉跄后退。
妖兽暴怒,甩头挣扎,口中喷出高温火焰。秦耕翻滚避让,火焰擦肩而过,烤焦了他左臂布料。他趁机抽出刃麦剑——这把剑由成熟刃麦编织而成,剑身布满细密刀刃,握在手中冰冷锋利。
他跃上一块凸岩,借力跳向妖兽头顶。妖兽察觉,猛然抬头,血口大张。秦耕在空中拧身,避开利齿,一脚蹬在它鼻梁处借力,顺势滑落颈后。
刃麦剑高举。
下一秒,剑刃斩入鳞甲缝隙,直没至柄。妖兽全身剧烈抽搐,四肢狂抓地面,最终轰然倒地,砸起大片尘土。
四周归于寂静。
秦耕拔出剑,甩去血迹。他胸口起伏,掌心红斑微烫,但不算透支。他收剑入鞘,抬头看向高处。
铁柱已经跑下来,站在谷口,脸上带着压抑的兴奋。灵儿紧随其后,手里不知何时多了盏小油灯,照亮她惊讶的表情。
“死了?”她问。
秦耕点头,抹去脸上溅到的血点。
两人走近尸体。妖兽颈部伤口深可见骨,血液呈暗紫色,散发着硫磺味。铁柱用锤柄戳了戳它的鳞片,坚硬如铁。
“难怪伤不了。”他说。
秦耕没说话。他弯腰从妖兽爪缝中抠出一块残布——灰蓝色,边缘绣着半朵云纹。不是南疆样式。他将布片收进内袋,没让其他人看见。
一行人拖着尸体返回部落。
村中早已点燃篝火。老者带人迎出,查验尸体后,脸色终于缓和。他亲自端来一碗药汤递给秦耕:“驱寒用的。”
秦耕接过,喝了一半放下。他不需要施恩式的回报,只要情报。
老者看懂他的意思,挥手示意族人散开。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粗糙兽皮,摊在地上。皮上用炭条画着简陋地形,标记着几处山丘与河流。其中一点被圈出,旁注几字:“雷火落处,土异非常。”
“百里外东北方,有一片荒原。”老者指着标记,“多年前某夜,天降雷火,烧塌半座山头。事后有人去探,说那里的土呈紫黑色,踩上去像踩在活物背上。后来再去,已无人敢近——据说入夜常有异响,且靠近者皆疯癫而回。”
秦耕盯着地图。位置偏僻,地貌特殊,符合灵土特征。
“还有别的?”他问。
老者摇头:“只知道近日外人频现。有穿黑袍的,也有佩刀客,都往那个方向去。你们若要去,得快。”
秦耕收起兽皮图,塞进内袋,紧贴先前那块布片。他站起身,向老者抱拳致意。
次日清晨,三人集结于村口。
铁柱背上新补给——干粮、水囊、火石,还有两捆加固过的骨藤。灵儿检查药囊,确认蛊粉未潮。秦耕最后看了一眼村落,转身踏上通往北方的小道。
雾还未散尽。
他走在前头,脚步稳定。种子袋随步伐轻晃,发出细微沙沙声。那只装着最后两粒刃麦种的袋子,他用手帕多缠了一圈。
道路向前延伸,消失在丘陵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