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符压在罗盘底下,让周建国找了一个没用过的信封,把符装进去,封好。
信封放在茶几上,等明天用。
然后我往沙发上一倒,闭上眼睛。
脑子里的那些东西还在。
天干地支,五行八卦,六十四卦,奇门遁甲。但现在多了一样——符。
不,不是一道符,是很多道。
每一道都有名字,有用途,有画法。
镇宅符、驱邪符、安神符、破秽符、招财符、和合符、五雷符、太岁符…。
它们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我脑子里,像一间堆满了卷轴的库房。
我随便抽出一卷,展开,每一笔每一划都清清楚楚。
我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也许是那个梦里,也许是开窍的那一刻,也许是刚才我画完第一道符之后才解锁的。
我只知道,从现在开始,我的麻烦会越来越多。
因为每一道符背后,都连着一件事儿。
那些陈家前面八代人画过的符、镇过的地、压过的鬼、还过的债,现在全都醒了。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周建国家的天花板有一道裂缝,从灯座的位置延伸出去,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周哥。”
“嗯?”
“你明天帮我多买点朱砂。还有黄裱纸,照今天的量,买十份。”
“……你要画那么多?”
“不是我要画。”我说,“是脑子里那些符自己往外蹦。我不画出来,它们就一直转,转得我睡不着。”
这是真的。
从刚才画完第一道符开始,我脑子里的那些符就像排队一样,一道接一道地往前挤。
每一道都在喊——画我,画我。好像它们在我脑子里憋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
周建国没再问了。他大概已经习惯了今天发生的一切。
窗外的月亮移到了槐树的正上方,月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了一地碎银子。
那盘没下完的棋还在石桌上,风把树叶吹到棋盘上,盖住了楚河汉界。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最后转了一圈那些符的样子,然后睡着了。
一夜无梦。
早上六点,我被一阵香味弄醒了。
煎鸡蛋和葱花饼的味道。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睡在周建国家的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毯子,口水流了一枕头。我赶紧悄悄把枕头翻过来,暂时不让他们俩看到。
客厅里亮着灯,厨房里有人影在晃动。
周朵朵在做饭。
十五岁的女孩,系着一条大了两号的围裙,站在灶台前面翻鸡蛋。动作不是很熟练,铲子碰锅沿的声音当当响,但架势已经有了。
她把煎好的鸡蛋铲进盘子里,又往锅里倒了一勺面糊,用铲子摊开,面糊在热油里滋滋响,边缘卷起来,变成一张金黄色的饼。
“你还会做饭?”我坐起来,抹了一把嘴角的口水。
“我妈教我的。”她头也不回,“我妈走了以后,我爸早上起不来,我就自己学着做。”
走了,就是离婚。周建国昨天跟我提过一嘴,说他前妻三年前去了南方,每年回来一两次看看朵朵。
我没多问,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周朵朵把煎蛋和葱花饼端到茶几上,又倒了两杯豆浆。她自己那份不吃,放在旁边,然后坐到对面看着我。
“你也吃啊。”我说。
“我不饿。”她说,“我看着你吃。我爸说你昨天帮了我大忙,我得谢谢你。”
我咬了一口葱花饼。
饼皮酥脆,里面软嫩,葱花切得很细,咸淡刚好。说真的,比学校食堂做得好吃多了。
我一边吃一边想,这个十五岁的女孩,妈妈不在身边,爸爸忙着做生意,自己被一只鬼搭了一个月的肩膀,每天早上还能起来给自己和爸爸做早饭。
比我强。我二十岁了,开窍之前连方便面都能煮坨。
“你昨天晚上睡得好吗?”我问。
“一觉睡到大天亮。”她说,“三点没醒。”
“肩膀还重不重?”
她活动了一下左边肩膀,摇了摇头。“不重了。就是——”她犹豫了一下,“就是老觉得那里应该有点什么,空落落的。”
我没接话。
有些东西跟着你久了,走了之后你会不习惯,哪怕那东西本身是坏的。
这不是什么玄学道理,就是人之常情。
我吃完最后一口饼,把豆浆喝干净,然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
周建国从卧室出来了,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底下两团乌青,一看就是没睡好。
他看见茶几上的早饭,愣了一下,然后看了周朵朵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愧疚,有心疼,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激。
“吃吧周哥。”我说,“你闺女手艺不错呢。”
周建国坐下来,闷头吃饭。周朵朵坐在旁边,把豆浆往他手边推了推。父女俩没有对话,但那个动作比对话说了更多东西。
我走到窗户边,拉开窗帘。
早上的阳光涌进来,槐树的叶子在光线里变成半透明的绿色,像一片一片薄薄的玉。树底下那盘棋还在,石桌上落满了树叶和露水。
白天的槐树看起来就是一棵普通的树,树冠很大,树干很粗,树皮上长满了青苔和裂纹。
但我知道它不普通。
我回到茶几边,把昨晚压在罗盘底下的信封拿起来。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
我把里面的符抽出来,在早上的光线下仔细看。朱砂的笔画已经完全干透了,颜色从昨晚的暗红色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接近铁锈的颜色。
符纸上没有发光,也没有发热,安安静静的,像一张普通的红字黄纸。
但我的手指碰到符面的时候,能感觉到一种很细微的震动。
像你把手放在一面鼓的鼓面上,远处有人在敲另一面鼓,你感觉不到声音,但能感觉到空气在震。
“现在就去吗?”周建国放下筷子。
“嗯,现在就去。”
我让周朵朵留在家里。她点点头说了一句“你们小心点”,然后收拾碗筷进了厨房。
我听见水龙头打开的声音,碗碟碰撞的声音。
这个女孩在用自己的方式处理所有事情——做早饭,洗碗,说小心点。她不会哭哭啼啼,不会追问到底,不会让人为她操心。
十五岁,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