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正中天,银辉洒满山谷。
大家吃饱了,各自散开。有的去溪边洗手,有的到远处解手,有的靠着树干闭目养神。
龙涯安独自走到溪边,坐在一块平坦的岩石上。月光照在溪水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把碎银。
他从怀中取出一片草叶,举过头顶,轻轻一抛。草叶在月光中打着旋,缓缓飘落。他举起玉箫,运起内劲,箫声破空而出。
那声音尖锐而急促,像一把无形的刀,将平静的夜色划开一道口子。草叶被气流推着,在空中挣扎了几下,最终还是歪歪斜斜地落到了水面上,随波漂走。
龙涯安不甘心,又摘了一片,再试。依然是飘落。
再试。再落。
反反复复,不知疲倦。箫声在山谷中回荡,尖锐刺耳,搅得林间栖鸟惊飞,扑棱棱地响成一片。
“涯安,别吹了。”空空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很清晰。
龙涯安收了箫,转过身。
空空儿站在溪边的暗影中,看不清表情,语气淡淡的:“再吹下去,我怕雪慧姑娘受不了。”
全择生从后面探出头来,捂着耳朵,一脸苦相:“是啊龙师兄,你吹得也太难听了!本以为师叔公教了你,能好听些,没想到更难听。我的耳朵啊——要聋了!”
龙涯安有些窘迫,走过去,对江雪慧欠了欠身:“抱歉,我只顾着自己练,没顾及你们。阿慧,你没事吧?”
江雪慧不会武功,没有内力护体,受不住箫声中的内劲。可她一直忍着,没有出声。听到龙涯安问,她抬起头,轻轻摇了摇头:“没事。”
龙涯安松了口气:“哦,没事就好。”
江雪慧低下头,抿了抿嘴唇,心想:这个家伙,还是老样子。人家说没事,他就真当没事了。
火光摇曳,映着她微红的脸颊。
夜深了,山里的风带着凉意,从谷口灌进来。有人在火堆边裹紧了外袍,有人已沉沉睡去。
满天的星斗,静静地看着他们。
太子用过药后,沉沉睡去。帷幔低垂,烛火剪去了大半光芒,只在他苍白的脸上留下一小片昏黄。那脸色灰败如蜡,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呼吸又浅又急,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鸟。
精精儿与江采斤轻手轻脚退出内室,掩上房门。廊道幽深,夜风从窗棂的缝隙中钻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
精精儿停下脚步,回身看着江采斤,压低声音问:“采斤兄,太子所中之毒,究竟是何物?”
江采斤背着药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箱角的铜扣,沉吟片刻,缓缓道:“在下从祖师爷药王孙思邈所遗的医书中,见过此毒的记载。它出自南诏,是当地深山中的一种罕见的慢性毒。无色无味,混入饮食之中,丝毫察觉不出。”
他顿了顿,又道:“医书上没有记载它的名字,只记了一个特征——中毒者的脖子上,会出现一道鲜红色的痕。”
“不错。”精精儿微微颔首。这几日他日夜守在太子身边,那道红痕一日比一日触目惊心——像一条细蛇盘踞在脖颈上,又像是被无形的绳索勒过,只是更加鲜艳,鲜艳得像血。
“那道红痕会渐渐扩散、延长。一旦它围拢成圈,”江采斤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便无药可救。”
“以目前的情形看,还需多久?”
江采斤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帘,似乎在计算什么,片刻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无奈:“恐怕……只需四、五日。”
精精儿的眉头猛地一皱。他原本估计最快也要半个月,四、五日——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想。这等于说,空空儿他们必须在四、五日之内找到药引并赶回来,否则一切努力都将付诸东流。而终南山方圆八百里,山深林密,找一条小小的蛇,谈何容易?
“……但愿他们能及时赶回。”江采斤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对精精儿说,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精精儿沉默片刻,又问:“此毒又是如何施用?”
这是他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施毒之法,无非那几种——混入饮食、涂于暗器、散入空气。空气之毒可以排除,因为中毒者只有太子一人,旁的侍从、妃嫔皆安然无恙。暗器之毒也可以排除,太子身上没有任何伤口。
那就只剩下饮食了。可太子的饮食,从御膳房到端上桌,层层把关,每一道环节都有人试毒,究竟是在哪一环出了差错?
江采斤的回答证实了他的猜测:“此毒既可入饮食,也可涂于暗器。”
精精儿点了点头,不再多问。他心中已经有了计较——从今日起,太子所用的每一口食物、每一碗药,他都要亲自过目。
江采斤熬好的药,由江采斤亲自端送,中途不许假手他人。他所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可是,看到太子脖子上那道红痕一日长过一日,他什么都做不了,这种感觉比被人捅一刀还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