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山，横亘在长安以南，是秦岭山脉的中段，西起秦陇，东至蓝田，绵延八百里。山势雄浑，峰峦叠嶂，深谷幽邃，自古便是隐士修行的圣地，也是草药遍布的天然宝库。
进山之后，路越发崎岖。碎石遍地，荆棘丛生，马匹已无法骑行。众人翻身下马，将马拴在道旁的树上，徒步前行。
江雪慧走在前头领路。她虽不擅骑马，走山路却如履平地。她跟在父亲身边采药多年，对这终南山的一草一木、一沟一壑，早已烂熟于心。
“这边走。”她拨开一丛灌木，露出一条隐在草木间的小径。
众人鱼贯跟上。全择生走在最后，气喘吁吁，汗水顺着圆滚滚的脸颊往下淌。
沿着溪谷往里走，不知走了多久，耳边渐渐响起隆隆的声响。
那声音初时隐隐约约，像远处滚动的闷雷；越往前走，声音越发清晰，越发震耳，像千军万马奔腾而来。转过一道山弯，眼前豁然开朗——
一道瀑布从几十丈高的断崖上飞泻而下，水如白练，轰然砸入下方的深潭，溅起漫天水雾。阳光透过水雾，折射出一道淡淡的彩虹，架在潭水之上，如梦似幻。
全择生仰头望着那飞瀑，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宋子仁也看得呆了，忘了损他。
江雪慧却没有停步，带着大家绕过瀑布，沿着一条清浅的小溪继续上行。又走了一程，地势渐渐开阔，一片平坦的草地出现在眼前。草地三面环山，一面临溪，背风向阳，是天然的宿营地。
“今晚就在这里歇脚吧。”江雪慧放下药箱，擦了擦额角的细汗。
全择生如蒙大赦，整个人往草地上一躺，四肢摊开，像一只翻倒的乌龟，嘴里嘟囔：“累死了……累死了……”
“我去拾些柴火。”江雪慧说完，转身朝溪边的树林走去。
空空儿看了一眼龙涯安，语气平淡：“涯安，你陪雪慧姑娘一道去。她一个姑娘家，在山里会害怕。”
龙涯安没有多想，应了一声，便跟了上去。
宋子仁站在原地，目送龙涯安和江雪慧并肩走进树林，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也想去，可人家已经成双成对地走远了，他又拿什么理由跟上去？
他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全择生：“小胖，你怎么不去帮忙？”
全择生闭着眼，有气无力：“那你怎么不去？”
宋子仁张了张嘴，终究没答。
树林里光线幽暗，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林中有鸟雀啁啾，头顶树冠交错，漏下斑驳的光影。
江雪慧弯腰捡起一根枯枝，抱在怀里。龙涯安走在她身旁，也四处拾着干柴。
“哎呀。”江雪慧忽然轻呼一声。
龙涯安转过头，见她蹲在地上，右手食指被一根带刺的藤蔓挂住了，细小的刺扎进了指腹。她蹙着眉，将手指送到唇边，轻轻含了含。
“怎么了？”龙涯安连忙走过去。
“没事，不小心被蛰了一下。”江雪慧抬起头，笑了笑，将手缩回袖中。
龙涯安看了一眼她的手，见没什么大碍，便点了点头，转身继续拾柴。
江雪慧望着他的背影，心中又好笑又好气——这家伙，人家说没事就真的没事了？连一句“疼不疼”都不晓得问。
可她心中又是甜的。他来了，站在她身边，虽然笨拙，虽然不会说温柔的话，可是他的眼神是关切的，他的动作是急切的。这就够了。
她低下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将手里的枯枝抱紧，跟上他的脚步。
两人抱着一捆柴回到营地时，夕阳已经沉下了山脊。天边还残留着一抹橘红色的余晖，映着远山的轮廓，像一幅淡彩的水墨画。山里的天黑得快，不过片刻，暮色便从山谷深处漫上来，将一切都笼在灰蓝色的纱帐中。
空空儿和韦青温已经拾了不少干枝枯藤，堆在营地中央。龙涯安将柴放下，蹲下身，取出火折子，对着干草吹了几口，明黄色的火苗蹿了起来，舔着枯枝，噼啪作响。
火光照亮了众人的脸庞。
大家围坐在火堆旁，从行囊里取出干粮，就着水囊里的清水，默默吃了起来。马匹拴在不远处的树下，低着头啃着青草，偶尔打个响鼻。
夜空澄澈如洗，繁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幕。银河横贯天际，像一条银白色的绸带，静静地流淌。
全择生啃了一口干饼，忽然问道：“太子究竟是怎么中的毒？我真纳闷。”
来到长安之前，他满脑子都是逛朱雀大街、吃胡饼、看胡旋舞。没想到刚到长安，连城里的石板路都没踩热，就被赶进了这深山老林。太子中毒，权相弄权，天下将乱，这些事他一知半解，只觉得烦闷。
空空儿低下头，声音里带着几分自责：“本想早点回来，通知师兄防备，到底还是回来晚了。”
龙涯安却在嵩山时便提醒过，是空空儿当机立断，提前动身。若非如此，恐怕还要在嵩山上耽搁几日，未必能赶上。
龙涯安想了想，道：“对方能绕开三师叔公和四师叔公对李林甫动手，同样也能绕开四师叔对太子下手。五师叔已经尽力，不必自责。只是……对方究竟如何做到的？至今仍是个谜。”
全择生听得着急，抓了抓头发：“你们说了半天，太子到底是怎么中的毒啊？”
宋子仁忍不住笑出声：“猪啊你！龙师兄刚才不是说‘不知对方怎么做到的’吗？意思就是不知道呗！”
“什么嘛！”全择生不服气，“我问他怎么中毒的，他回答不知道对方怎么做的，这不是问非所答吗？”
宋子仁纠正道：“那叫‘答非所问’——不是‘问非所答’！”
“哈哈——”
火堆旁笑成一片。全择生自己也忍不住咧嘴笑了，笑完又觉得没面子，低头狠狠啃了一口干饼。
龙涯安收了笑，道：“不论如何，眼下当务之急，是找到那条马鬃蛇。”
提起马鬃蛇，全择生忽然来了精神，眼睛一亮：“说起那条蛇，我倒是想起来了——它是不是有四只脚？背上还有一排锯齿状的鳞？”
江雪慧点了点头：“正是。”
“这种蛇在我们岭南老家，遍地都是！”全择生拍着大腿，得意洋洋，“小时候我一天能抓七八条！”
宋子仁斜眼看他：“那你去岭南抓一条回来？”
“你又想诓我！”全择生白了他一眼，这回学聪明了，不上当。
江雪慧温声解释道：“马鬃蛇在南方确实常见，可在长安一带，很少见。我随父亲采药多年，也只见过一次。”
全择生挺了挺胸脯，拍着肚皮保证：“阿慧你放心，我可是捉蛇能手！”
宋子仁嗤笑一声：“就凭你这快头？蛇见了你，还以为来了座山，早吓跑了。”
“不服？明天咱们比比！”全择生被激得坐直了身子，“谁捉得多，谁就……谁就……”
“谁就什么？”宋子仁挑眉。
“谁就……叫对方一声大哥！”全择生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宋子仁忍俊不禁：“行，比就比。”
龙涯安低头吃着干粮，心想：这两个活宝，走到哪儿都能掐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