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亩桃林
清晨,露水还挂在草尖时,陶黔娄已站在了村口的高地上。
从这里望去,善水下游方向一片忙碌景象。九十个精壮汉子赤着上身,在公输青的指挥下栽种桃树。挖坑、扶苗、培土,动作整齐划一,像一场无声的仪式。
“族长,按这个进度,今日酉时前,百亩桃阵就能全部栽完。”公输青擦着汗走过来,“八卦方位已定,每株间距三尺,分毫不差。”
陶黔娄点点头,目光投向更远处:“山口那边呢?”
“欧承艺带人守着呢,三班轮值,日夜不离。”公输青压低声音,“昨儿后半夜,又听见外头有动静,像是……有人在找路。”
陶黔娄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守好。百里桃林只是第一道屏障,真正的考验在后面。”他顿了顿,“船上那口箱子,可曾查验?”
“按您的吩咐,原封未动。”公输青道,“只是昨日风大,吹开了箱盖一角。我远远瞥见,里头……好像是书。”
书。
这个字让陶黔娄心头一紧。在桃花源,书是稀罕物。祠堂里那几卷竹简,已是全村最珍贵的传承。外头来的书,会写着什么?
“知道了。”他转身往村里走,“我去医馆看看。人若醒了,有些事该问清楚了。”
二、苏醒
医馆里,药香混着晨光。
鲁寻睁开眼时,先看见的是屋顶的茅草。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记忆慢慢回笼——暗河刺骨的冰冷,船板碎裂的巨响,最后看见的那片桃花林。他猛地坐起,胸口剧烈起伏,双手本能地摸向怀中。
油布包还在。硬硬的,贴着心口。
“醒了?”
一个清亮的声音。鲁寻转头,看见个少年端着陶碗站在榻边,眉眼干净。
“我叫上官聪,我爹是村医。”少年将陶碗递过来,“先喝口水。你都昏睡四天了。”
温水入喉,如甘霖润泽干裂的土。鲁寻连喝了三碗,才觉得喉中火烧般的痛楚稍缓。
“这里……是哪里?”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桃花源啊。”
桃花源。
三个字如惊雷在耳边炸响。鲁寻怔怔地看着少年,看着碗中自己憔悴的倒影,忽然浑身颤抖起来。
“桃……花……源?”他一字一顿,像怕听错了。
“对啊。”上官聪好奇地问,“你是从哪儿来的?怎么会漂到我们这儿?”
鲁寻没有立即回答。他低头看自己粗糙的手,看指甲缝里洗不净的泥,看掌心那些年深日久磨出的老茧。十一年了,从十八到二十九,最好的年岁都扔在了路上。
“我……”他抬起头,眼中有什么在闪,“我来找桃花源。”
三、对答
帘子就在这时掀开了。
陶黔娄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庄先生、公输翁、上官和。四人面色凝重,在医馆里站定,目光齐刷刷落在鲁寻身上。
屋内一时寂静,只有药罐在炉上咕嘟作响。
“你醒了。”陶黔娄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如古井,“你姓甚名谁?从何处来?”
鲁寻挣扎着想下榻行礼,被上官和按住了:“身子还虚,坐着说便是。”
“在下姓鲁,名寻,字子觅。”鲁寻拱手道,尽力让声音平稳,“从青州来。”
“青州?”公输翁眉头一皱,“那在千里之外。你如何到此?”
“划船。”鲁寻深吸一口气,“溯江水而上,入武陵,寻桃花源。途中遇暴雨山洪,船毁人伤,不知怎的便漂到了此处。”
“你为何要寻桃花源?”庄先生忽然开口,目光锐利。
鲁寻的手微微颤抖。他再次摸向怀中,取出那个油布包,颤抖着解开系绳。油布层层展开,露出里面的物件——半块青玉玉璜,玉质温润,螭纹古朴,边缘处是整齐的断口。
“为完先祖之约。”他将玉璜捧在掌心,声音因激动而发颤,“我家先祖,与桃花源先祖有旧。这半块玉璜,便是信物。”
陶黔娄上前两步,接过那半块玉璜。他细细端详,手指抚过螭纹的每一道刻痕,脸色渐渐变了。
“这玉璜的纹样……”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鲁寻,“你祖上是……”
“鲁仲连。”鲁寻一字一顿道。
屋内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陶黔娄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鲁仲连?可是那位……义不帝秦的鲁仲连?”
“正是。”鲁寻的声音稳了些,“先祖鲁仲连,战国时齐国高士。学问渊博,终身不仕,不慕富贵,好持高节。曾周游列国,排难解纷而不取回报。秦围赵国邯郸时,他说‘彼秦者,弃礼仪而上首功之国也。彼即肆然而为帝,过而为政于天下,则连有蹈东海而死耳,吾不忍为之民也’。”
他顿了顿,眼中泛起泪光:“先祖此生,最重信义。这玉璜,便是他与至交好友的盟约之物。”
“至交好友?”庄先生追问,“是谁?”
“黔娄先生。”鲁寻的声音哽咽了,“先祖鲁仲连,与黔娄先生乃忘年之交。战国末年,秦军东进,齐国危殆。二人相约,各率族人南迁,约定在武陵山中汇合,共寻世外之地,避秦暴政。”
“可先祖为掩护一批老弱妇孺,耽搁了三日。待赶到约定之处时,只见桃花满谷,云雾锁山,再寻不到入口……他在山外苦守三月,终不得入,只得带着族人另觅栖息之地。临行前,他将这半块玉璜交给长子,说——”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复述先祖遗言:
“‘此璜乃我与黔娄兄破玉为誓之信物。他日若有机缘,我鲁氏后人当持此璜,再寻桃源。告诉黔娄先生的后人,我鲁仲连……不曾负约。’”
话音落下,医馆内死一般寂静。
陶黔娄缓缓伸出右手。在他苍老的掌心里,躺着另外半块玉璜。
两块残玉慢慢靠近,在众人的注视下,严丝合缝地合为一体。螭纹完整,玉色如一,仿佛五百年的分离只是一场短暂的梦。
“这玉璜,”陶黔娄的声音沙哑了,他走到榻边,苍老的手轻轻放在鲁寻颤抖的肩上,“是先祖黔娄临终前交于子孙的。他说,若有朝一日,有人持另半块玉璜而来,便是鲁仲连的后人。要我族……开门相迎。”
鲁寻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他伏在榻上,肩头剧烈耸动,十一年风霜,十一年坎坷,十一年无数个日夜的怀疑与绝望,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窗外,夕阳正沉入西山。善水下游,新栽的百里桃林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像在诉说一个跨越了五百年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