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放下笔,看着面前这张符。
符文的笔画在灯光下微微反光,朱砂还没干透,湿润的地方像一条一条细细的血管。
我爷爷那本笔记里写过一段话,我小时候看不懂,现在忽然懂了。
他写的是:“符无正形,以气为形。符无正色,以神为色。一笔落下,心到则气到,气到则神到。神到之处,朱砂便是活的。”
我坐在茶几前面,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树叶在夜风里哗哗响,像很多人在同时翻书。
符纸上的朱砂慢慢变干,颜色从湿润的深红变成干燥的暗红,那些像血管一样的笔画凝固下来,变成了黄裱纸上的一部分。
风忽然停了。
整栋楼的声音也停了。冰箱的嗡嗡声,楼上人家走路的声音,隔壁电视里的声音,全都在同一秒钟消失。
安静得像有人给整个世界按了暂停键。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是脚步声。
从楼道里传进来的,一步一步,很慢,很轻,像一个人光着脚走在水泥地上。
脚步声从一楼开始,经过二楼,在二楼拐角那张符的位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
到了三楼。三楼拐角是我爷爷贴的那张镇符。脚步声在三楼停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它不会再往上走了。然后它动了,上了四楼。
脚步声在周建国家门口停住了。
我盯着门。
门上没有猫眼,只有一块磨砂玻璃,外面的楼道灯亮着,能看见玻璃上透过来一团模糊的光。
脚步声停住之后,那团光里出现了一个影子。
人的形状,但不是完整的——影子的边缘在不停地晃动,像水里的倒影。
我没动。
手指按在刚画好的那张符上,朱砂已经完全干了,纸面微微发热。
门缝底下渗进来一股气味。
是下午那股腐烂的甜味,只是更浓了。像一整筐水果放在角落里烂了很多天,甜到发腻,腻到让人胃里翻腾。
气味里还夹着别的东西——泥土的味道,潮湿的、刚从地底翻出来的那种泥土的味道。
影子在磨砂玻璃外面站了很久。然后,它抬起了一只手。
把手掌贴在了玻璃上。磨砂玻璃上显出一个手印,五指分开。
玻璃上起了一层雾气,手印的边缘慢慢清晰起来,像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按在温热的表面上。
掌纹印在雾气里,三条主线——生命线很短,从中指根部往下走了不到两厘米就断了。
智慧线很长,横穿整个手掌,末端分叉。
感情线是三条平行的细线,从食指根部一直延伸到小指下方。
和下午在周朵朵肩膀上看见的那只手,一模一样。
我站起来,拿起刚画好的符,走到门前。
手印还在磨砂玻璃上,雾气没有散。我把符举起来,符面朝向门,朝向那个手印。
符文的朱砂在楼道灯的光线里,忽然闪了一下,一道暗金色的光,从笔画的深处透出来,像余烬里的火。
磨砂玻璃上的手印开始消退。
先是掌纹变模糊,然后是指尖,然后是整个手掌。雾气一点一点退去,玻璃重新变成一块普通的磨砂玻璃。
楼道里的脚步声重新响起来,但方向变了,是往下走去。一步一步,从四楼下到三楼,从三楼下到二楼,从二楼下到一楼。
脚步声消失在一楼之后,楼里的声音全回来了。
冰箱嗡嗡响,楼上走路咚咚咚,隔壁电视里放着一个抗战剧,有人喊了一声“冲啊”。
我把符放下,手心全是汗。
卧室门开了一条缝,周建国的脑袋探出来。“走了?”
“恩,走了。”
他走出来,看了一眼我手里那张符。朱砂的笔画已经恢复成普通的暗红色,不再发光了。
他伸手想摸,我把符收了回来。
“别碰。这东西不是给你摸的。”
“那给谁摸的?”
我没回答。我走到窗户边,看着外面那棵老槐树。夜风吹过来,树叶哗哗响。
符在我手里微微发热,像握着一杯温水。热感从掌心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小臂,像有什么东西沿着血管在往上走。
“周哥,”我说,“明天早上,我要去槐树底下看看。”
“看什么?”
“看她埋在哪儿。”
周建国沉默了一会儿。
他走到窗户边,跟我并排站着,看着那棵老槐树。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槐树的树冠在月光里变成一团银灰色的雾。树底下那盘棋还在,石桌上落满了树叶。
“九斤,”他说,“你下午说你不会画符。”
“是不会呀。”
“那你刚才画的是什么?”
我看着手里那张符。
朱砂的笔画在月光下安安静静的,像一张普通的、写了红字的黄纸。
但我能感觉到它在呼吸,这并不是比喻,是它真的在呼吸。
符纸在我掌心里,随着某种我摸不到的节奏,一下一下地微微膨胀又收缩,像一颗很小的心脏。
“我也不知道。”
我说,“但我爷爷会。我太爷爷也会。陈家前面八代人都会。我脑子里有他们画符的样子,不是一张一张的,是所有的符叠在一起,像一摞透明的纸,每一张上面都有一道符,从第一代到第八代,朱砂的颜色一层比一层深。我画的时候感觉不是我在画,是他们在画。”
周建国看了我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跟他建材老板身份完全不符的话。
“你爷爷要是还在,会怎么说?”
我想了想。
我爷爷要是还在,看见我刚才画的那道符,大概会先沉默一会儿,然后摸着我的脑袋说——九斤啊,你终于开窍了。
然后他会把符拿过去,对着光看,一边看一边挑毛病。
这一笔力道不够,这一笔收得太急,这个敕字的左边写歪了。
挑完毛病之后,他会把符叠好,放进他的旧木箱里,跟陈家前面那几代人画的符放在一起。
然后他会烧一壶水,泡两杯茶,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不对,爷爷家门口没有槐树,是一棵枣树。
他会坐在枣树底下,跟我说,九斤呀,你现在脑子里有的那些东西,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陈家八代人攒下来的。
你太爷爷在江西给人迁坟的时候画过这道符,你太太爷爷在湖南替人镇宅的时候也画过。
每一代人在画这道符的时候,都在往里面加一点自己的东西。笔法、力道、运气的方式,代代相传,代代添补。
到你这里,是第九代。
你不是在画一张新符,你是在给一道画了两百多年的符收最后一笔。
“他会说,还行,没给陈家丢人。”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