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灵秋还没来得及开口,电话亭猛地一震。
像是有一只巨大的拳头从外面砸在了玻璃上,整个电话亭向内凹陷——玻璃没有碎,红色的玻璃被压得变了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一头巨兽正在咬紧它的牙齿。电话亭在这一瞬间从长方体变成了一个向内收拢的、不规则的、像是被人攥在手心里揉皱了的铁红色团子。
叶灵秋的身体被这股力量挤压着,骨头在发出难以承受的声音。他的脚尖还踩在地面上,但四面八方的玻璃和铁皮都在向他的身体靠拢,像是一张正在合拢的嘴。
他没有慌乱。
右拳蓄力,幻影在拳面上凝聚成一层薄而锋利的术能屏障,不是用来防御的——用来切割的。他的拳头砸向已经变形的玻璃,红色的玻璃炸开,碎片四散飞溅,在路灯下像一蓬血雾。他从电话亭的缺口冲了出去,落地的瞬间没有站稳,膝盖在柏油路面上擦了一下,但他立刻弹了起来。
叶现就站在街对面。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小半个下巴。路灯的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清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叶灵秋见过很多次的、熟悉的、纯粹的兴奋。
叶现抬起头,看着叶灵秋,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我来找你了……表弟!”
话音刚落,他的手掌翻向叶灵秋。一道流光从他的掌心倾泻而出,不是光束,是某种介于光和水之间的东西——液态的光,光做成的瀑布。它在空中炸开,分裂成无数细小而锋利的碎片,每个碎片都像一片被阳光烧热的刀刃,呼啸着朝叶灵秋斩来。
叶灵秋没有硬接。他的脚下一错,整个人借着幻影对身体的控制力向左侧滑出数米,流光碎片从他身侧飞过,击中了身后的电话亭残骸和路灯。路灯的灯罩炸裂,玻璃碴子落了一地,电话亭的铁皮上多出了十几个拳头大的贯穿孔,边缘发红发烫,像被烙铁烫过一样。
叶现的流光术——速度快,覆盖广,每一道流光的轨迹都不完全重合,像是在空中织了一张正在燃烧的网。叶灵秋被逼得连连后退,流光从他的肩膀、手臂、大腿旁边掠过,衣服被划开了好几道口子,有两处已经渗出了血,但都不深,只是皮外伤。
街道两边的店铺这时候早已经关了门,但楼上还有居民。叶灵秋听见头顶某扇窗户里传来一声惊叫,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拨打电话。
不能在这里打。这是叶灵秋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清晰完整的念头。
叶现的流光术一旦全力展开,这条街会在三秒之内变成一片废墟。不是叶现控制不住,是他根本不在乎。
但叶灵秋在乎。
他改变了后退的方向,不是继续向后撤,而是向街道的另一头奔跑。不是逃跑,是把战场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他记得这附近有一个私人篮球场——是旁边一家公司的配套设施,大门的锁一到晚上就锁上,但外侧的铁丝网有一处松动的缺口。
叶现追了上来。
他没有跑,他是走着的。但他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空间的褶皱上——脚下的地面没有变,但他和叶灵秋之间的距离却在缩小。这是空间结构术法的基础应用,流光术是攻击手段,空间术法是位移手段,叶灵秋也会,但他现在术能没有恢复,做不到叶现这种程度。
叶灵秋翻过铁丝网,落在篮球场上。
月光照在平整的水泥地面上,把整个球场染成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色。两端的篮球架还在,篮筐上的网已经破了,在夜风中轻轻晃动着,像是在向不知道什么人招手。
叶现没有翻铁丝网。
他走到了篮球场的入口处,那里有一扇铁门,门上了锁。叶现伸出手,在锁上轻轻一弹——铁锁的表面浮现出一层扭曲的光纹,然后自行打开了,咔嗒一声,落在地上。
叶现推开铁门,走了进来。
他在罚球线的位置站定,月光照着他的脸。他的表情此刻清清楚楚——那张脸上没有笑容,没有冷酷,只有一种认真的、沉静的、像是在等待某个期待了很久的时刻终于到来时的专注。
“叶灵秋。”叶现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球场中央的圆圈上,像是在看一个看不见的标记,“你还不打算使用那力量和我一决高下吗?”
叶灵秋没有说话。他很不愿意与叶现在此时撕破脸皮,毕竟如果在林箫冬和叶语兰的事情解决前被叶家的人盯上,那可真就是得不偿失,甚至可以说他会彻彻底底的失败。
叶现抬起头看着篮筐。月光把篮圈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完美的圆形,像一个句号。
“我倒是希望你能放开自己的手脚,老子现在就要和你打一场,之前被陈皓辰那小子偷袭我都懒得用这夜更驱使。”叶现说着,从兜里取出夜更驱使的媒介——三颗香珠。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介绍自己的名字,“来吧……百鬼夜行!”
叶灵秋的身体僵了一瞬。
百鬼夜行。
他在叶茶的笔记里见过这个名字,不是夜更驱使本身,而是从夜更驱使的底层逻辑中衍生出来的空间结构术法。它不会改变空间的外观,但它会改变空间的性质——在这里面发生的一切,外面的人看不见,感觉不到,也不会受到波及。同时,里面的人出不去,除非施术者解除术法,或者——其中一个人倒下了。
叶灵秋看向篮球场的入口。那扇铁门还开着,他能看见门外的那条小路,能看见路边的树和路灯,能看见更远处楼房的轮廓。但他知道,那些都是真的。他走不出去了,不是因为门关了,而是因为空间本身已经被重新编织过。
叶现开始活动手指。
“我不会用除了这些术法之外的方式击败你。”叶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再抬起头看着叶灵秋,“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叶灵秋没有回答。
“从你击败我那天起。”叶现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说给他自己听,“我就知道,总有一天,我们还会再次……只是没想到,我们已经到了这个年纪了。”
他的手掌缓缓展开,流光在掌心凝聚成一团柔和的光球,像是一颗被人握在手里的星星。那种光不是术能外放的粗暴表现,而是被压缩到极致的、经过无数次提纯之后的术能的精华。叶灵秋见过很多人用术能发光,但从没见过这么亮、却又不刺眼的光。
不是叶现的术能比那些人强多少,而是他对术能的理解和控制,已经到了一个相当高的层面。
叶现看着掌心的光球,那团光映在他的眼睛里,把他的瞳孔染成了琥珀色。
“如果你输了,”叶现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他自己也不太确定的事情,“我会主动参与林家清算行动。在你面前,杀掉林箫冬。”
叶灵秋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然后,我也会杀掉叶语兰,杀掉你身边所有的人。”叶现抬起头,看着叶灵秋的眼睛,“这不是威胁,这是交易。”
月光照在篮球场的水泥地面上,平整的、灰白色的、被无数双脚踩过的地面,此刻干净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两个人的影子和头顶那轮不圆不弯的月亮。夜风从铁丝网的网眼里钻进来,又在百鬼夜行的空间结构里被温柔地挡住了,球场里没有风,只有一种诡异的、让人后脊发凉的安静。
“如果你赢了,”叶现说,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静的、从容的调子,“我会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放过你们。叶语兰的事情,我不会告诉我父亲。”
他看着叶灵秋,咧开嘴角笑了。那个笑容里没有恶意,没有嘲讽,甚至没有任何挑衅的意味——它只是一个期待了很久、终于等到这一刻的人,在开赛前对自己、也对对手发出的一个真诚的、坦荡的、发自内心的笑。
“来吧。”叶现说,“求你了,表弟。”
叶灵秋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从叶现的脸上移开,落在球场中圈的白色线条上。那些线条已经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了,边缘不再锋利,但你还是能看清它画的是什么——一个圆,圆心有一个点,从那个点出发,向两侧延伸出一条笔直的中线。
起点和终点。
叶灵秋抬头看着对面的叶现。月光照在叶现的脸上,有一种他说不清楚的神情——不是敌意,不是恨意,而是一种在漫长的、暗无天日的等待之后,终于看见出口时的释然。
他不想打这一场。不是因为怕输,而是因为他已经厌倦了这种用拳头和术法来证明什么的方式。但现在站在这个被百鬼夜行封闭的篮球场上,看着叶现脸上那种近乎虔诚的表情,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对叶现来说,这一场不是战斗,是告别。告别那个曾经输给叶灵秋的、不甘心的自己,告别那些在父亲的严厉目光下喘不过气的日子,告别一个他早就想告别、但一直没有勇气告别的东西。
叶灵秋深吸了一口气。
夜更驱使在他体内缓缓运转起来。不是攻击性的那种运转,而是一种更底层的、更本源的运转——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他的丹田里点亮了一盏灯,那盏灯的光沿着经脉蔓延到四肢、到指尖、到每一根头发丝的末端,将他的身体和这片被百鬼夜行改造过的空间建立起了某种微妙的联系。
他感觉到了。这片空间的每一条结构线,每一个节点,每一处被叶现的术能标记过的褶皱,都在他的感知中清晰地浮现出来,像是一张被人在黑暗中点亮了所有路径的地图。
叶现的眼睛亮了。
不是比喻,是真正的、物理意义上的亮了——他的瞳孔深处浮现出流光的微光,像有一颗小星星在他眼睛里燃烧。
“开始吧。”叶现说。
叶灵秋没有回答。他微微弯下膝盖,重心下沉,双手自然垂放在身体两侧。夜更驱使在他的经脉中奔涌着,术能像是一条刚刚解冻的河流,带着冰碴子的、冷冷的、但势不可挡的水流,冲刷着那些被穴位针禁锢过的经脉。
他抬起头,看着叶现。
篮球场的月光忽然暗了一瞬——不是月亮被云遮住了,而是这片空间里的术能密度太高了,高到连月光都被扭曲了。两股同源但走向了完全不同道路的夜更驱使之力,在这片被百鬼夜行封闭的篮球场上无声地对峙着。
像两头从同一个巢穴里出生、却在完全不同的荒野中长大的野兽,终于在这片月光下认出了彼此。
叶灵秋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封闭的空间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八魂镇君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