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永昌坊的住处,众人各自牵马,收拾行囊。干粮、水囊、火折子、绳索——一样一样塞进褡裢里,准备在山里住上几日。
龙涯安走到院中,忽然想起一事,问:“江姑娘没有马,要不要给她买一匹?”
江雪慧站闻言轻轻摇头:“我不会骑马。”
空空儿正准备上马,闻言回过头,看了龙涯安和江雪慧一眼,随口道:“那好办。涯安,你与雪慧姑娘共骑一匹。”
说完,他脚尖一点马镫,翻身上马,扬鞭而去。韦青温、皇甫仪茵紧随其后,宋子仁和全择生也赶紧上马追了上去。
院子里只剩下龙涯安和江雪慧。
龙涯安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有些发愣。他挠了挠头,转过身来,朝江雪慧伸出手:“我拉你上来。”
江雪慧低下头,将药箱挎在肩上,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掌。他的掌心干燥温热,指节修长有力。她踩着马镫,借力一跃,稳稳坐在他身后。
这是她第一次离一个男子这么近。
她能闻到他衣袍上淡淡的皂角气息,能感到他后背的温热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她的脸悄悄地红了,幸好他看不见。
“江姑娘,坐好了。”龙涯安双腿轻轻一夹,马儿缓步走了起来。
路途颠簸,江雪慧身子一晃,下意识地伸手抱住了他的腰。她的手臂收紧,整个人贴在他的背上,心跳如擂鼓。
龙涯安的脊背微微僵了一下,耳根悄悄泛红。他这是第一次被一个女子这样抱着。
街上行人渐少,马蹄声嗒嗒,不紧不慢。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合在一起,像一个人。
全择生骑在马上,伸长脖子朝后头张望,嘴里嘀咕:“喂,猴子,你说五师叔为什么让江姑娘跟龙师兄共骑,不让她跟阿茵一块儿?”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阿茵不也是女子吗?”
宋子仁头也不回:“胖猪,你问我,我问谁?”
“嘻嘻——”
前面传来低低的笑声。皇甫仪茵骑在马上,肩膀微微颤动,显然在忍笑。
韦青温策马走在她身侧,侧头看她,眼中浮起一丝疑惑:“阿茵,笑什么呢?”
皇甫仪茵收了笑,摇了摇头,轻声道:“没什么。”
她心中却想:这位五师叔,倒是会做人。
空空儿的用意,在场那些大大咧咧的少年们看不出来,她这个做女子的,却一眼便瞧破了。江雪慧不会骑马,山路难行,让她与龙涯安共骑是不得已。可让谁与她共骑,却大有讲究。空空儿没有叫自己,没有叫韦青温,偏偏叫了龙涯安——那个长得最俊、性子最温和、最讨姑娘喜欢的龙涯安。
这是随手为之,还是有意撮合?她说不准。但她知道,在感情这件事上,女子总是比男子敏感得多。
向南穿过几个坊,朱雀大街两侧的坊墙渐渐变得高大华丽。路边栽种的榆树已亭亭如盖,遮下一片阴凉。
一行人来到宣阳坊,在一座气势恢宏的府邸前勒住了马。朱漆大门,铜钉闪闪,门楣上悬着一块金字匾额——“杨府”二字,笔锋锐利如刀。
空空儿翻身下马,牵着缰绳,沉声道:“都下来吧。”
全择生骑在马上,左右张望,不解地问:“五师叔,为什么要下马?”
“这是相国府邸。”空空儿头也不回,“经过相国府门前,须得下马步行。”
“谁定的规矩?”
“圣上御准。”空空儿说完,牵马缓缓走过府门前的长街。
全择生吐了吐舌头,赶紧翻身下马。众人也纷纷下马,牵着坐骑,鱼贯走过那座深宅大院。朱门紧闭,门前石狮沉默,看不见里面的人影,但那无形的威压却像一片阴云,沉沉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皇甫仪茵牵着马走在队伍中间,目光从那块金字匾额上掠过,心中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这就是杨国忠的府邸——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相,那个可能派杀手截杀李岫、毒害太子的人。他此刻是否就坐在那扇门后,在花厅里饮茶听曲,将天下苍生玩弄于股掌之间?
她低下头,加快脚步。
独孤无名若真是杨国忠的杀手,此刻又在哪里?
走过相国府,大伙重新上马,一路向南。
朱雀大街尽头,启夏门巍然矗立。城门洞开,守城的兵士验过空空儿的令牌,挥手放行。出了城门,官道两旁便不再是整齐的坊墙与店铺,而是苍茫的原野,阡陌纵横,麦田青青。
路渐渐不好走了。官道变成了土路,土路变成了山径。龙涯安顾及身后的江雪慧,不敢纵马疾驰,只敢缓辔慢行。即便如此,山路颠簸,江雪慧坐在马背上,身子不时晃动,只好抓紧他的衣襟。
等到终南山遥遥在望时,太阳已经偏西。金色的阳光斜斜地洒在山脊上,将连绵的山峰镀了一层暖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