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墨汁泼进了眼里,稠得化不开。陈凡躺在404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漏雨留下的、黄褐色的水渍,脑子清醒得像被冰水浇过,一点睡意都没有。
不是不想睡,是……不敢睡。
白天那股子因为“吓跑道士”而生出的、虚飘飘的踏实感,一到夜里,就散得干干净净,被更深、更黏的黑暗,和黑暗里那股子无处不在的、冰冷的甜香,给淹没了。
他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粗布的,有股子淡淡的霉味,和楚灵月身上那股子甜香混在一起,钻进鼻孔,熏得他脑仁疼。他闭着眼,强迫自己数羊,一只,两只,三只……数到第五百零三只,眼前还是那块黄褐色的水渍,耳朵里还是宿舍楼外,那偶尔传来的、野猫发春似的嚎叫,和更远处,隐约的、像是女人在哭的呜咽。
他猛地睁开眼,坐了起来。
不行,睡不着。
他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地上。地板是木头的,年头久了,踩上去“嘎吱”响,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他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挪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只有远处路灯那点昏黄的光,在风里一摇一摆,像只快咽气的萤火虫。楼下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有——哦,不对,这儿本来就有鬼。
陈凡扯了扯嘴角,想笑,可嘴角僵硬得扯不动。他放下窗帘,转身,在屋里漫无目的地转悠。
屋子不大,就二十来平,一眼能望到头。靠墙一张木板床,床边两把太师椅,椅子中间一张小方桌,桌上摆着盏油灯——不是电灯,是真正的、烧煤油的油灯,灯罩是玻璃的,糊了层厚厚的灰,灯芯短得快烧到底了,火光一跳一跳的,把屋里照得明明暗暗,鬼气森森。
陈凡走到桌边,低头看了看那盏油灯。灯油快干了,火苗小得像豆子,颤巍巍的,随时要灭的样子。他伸手,想去拨一下灯芯,可手刚碰到灯罩——
“啪嗒。”
一声轻响,从屋角传来。
陈凡手一僵,脖子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扭过去,看向屋角。
屋角堆着些杂物,破箱子,烂凳子,几捆发黄的旧书,上头盖了层厚厚的灰,在昏暗的光线下,像几座沉默的、长满了苔藓的小坟包。
声音是从那儿传来的。
像是……什么东西,掉地上了?
陈凡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片黑暗,耳朵竖得笔直,捕捉着每一丝细微的声响。
没有声音。
只有他自己“怦怦”的心跳,在胸腔里撞得他肋骨生疼。
他等了三秒,五秒,十秒……屋里还是一片死寂。
是老鼠?
还是……别的什么?
陈凡喉咙发干,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他咬了咬牙,抬脚,朝屋角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离屋角还有三步远时,他又听见了声音。
“沙……沙……”
很轻,很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慢慢地,摩擦着地面。
陈凡脚步一顿,浑身汗毛“唰”一下全立起来了。他瞪大眼睛,盯着那片黑暗,眼睛瞪得发酸,可还是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那“沙沙”的摩擦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地,从黑暗深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他就看见了。
一双鞋。
从屋角那堆杂物后头,慢悠悠地,滑了出来。
是双绣花鞋。
暗红色的绸子面,上头用金线绣着缠枝莲的纹样,针脚很细,绣得也密,鞋尖上还缀着两颗小珍珠,在昏暗的光线下,幽幽地泛着光。
是小红的鞋。
陈凡脑子“嗡”一声,一片空白。
鞋……自己会动?
他还没反应过来,那双鞋,已经滑到了他脚边,停住。鞋尖对着他,那两颗小珍珠,在昏暗中,一闪,一闪,像两只幽幽的眼睛,在看着他。
然后,鞋动了。
不是往前走,是……转了半圈,鞋跟抵着地,鞋尖翘起来,用鞋底,轻轻地,蹭了蹭陈凡的脚背。
动作很轻,很柔,像小猫在蹭主人的腿,带着一种近乎讨好的、小心翼翼的意味。
陈凡浑身一僵,像被雷劈了似的,钉在原地,动也不敢动。他低头,看着脚边那双自己会动的绣花鞋,看着鞋底蹭过他脚背时,那冰凉滑腻的触感,脑子里那点关于“鬼”、“灵异”、“超自然”的认知,被冲击得七零八落。
这他娘的……是成精了?
他还没想明白,那双鞋,又动了。
这回不是蹭他,是……开始擦地。
没错,擦地。
鞋底贴着地面,左一下,右一下,前一下,后一下,动作笨拙,僵硬,可却极其认真,极其仔细地,把他脚边那一小块地面,上面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灰,一点一点地,擦干净了。
灰尘被鞋底带起来,在昏暗的光线下,扬成一团小小的、灰扑扑的雾。那双鞋却不管不顾,只专心致志地,擦着,擦着,擦完他脚边那一块,又往前挪了挪,开始擦旁边那块。
“沙……沙……”
摩擦声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格外瘆人。
陈凡看着那双自己会动、还会擦地的绣花鞋,脑子里那点恐惧,忽然就散了,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荒诞的、哭笑不得的无力感。
这他娘的……是什么品种的田螺姑娘?
不,田螺女鬼?
还是……智能扫地鞋?
他正胡思乱想,那双鞋,已经擦完了他面前那一小块地,又往前挪了挪,开始擦桌子底下。
桌子矮,空间小,那双鞋挤进去,动作更笨拙了,左蹭右蹭,蹭了半天,只蹭掉一小片灰,还把自己鞋面上那暗红色的绸子,蹭得黑一道灰一道,脏得不成样子。
可它还是不停,依旧执着地、一点一点地,擦着,擦着,好像不把桌子底下那块地擦干净,誓不罢休。
陈凡看着它那副笨拙又认真的样子,心里那点荒诞,又变成了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触动。
他蹲下身,看着桌子底下那双鞋,哑着嗓子,试探着问:“小……小红?”
鞋动作一顿,停住了。
然后,鞋尖缓缓地、缓缓地转了过来,那两颗小珍珠,在昏暗中,幽幽地对着他,一闪,一闪。
像是在……回应?
陈凡喉咙发干,又咽了口唾沫,声音更哑了:“你……在打扫?”
鞋尖上下动了动,像是在点头。
陈凡:“……”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卡住了。他该说什么?说“谢谢”?说“辛苦了”?还是说“别擦了,回去歇着吧”?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伸出手,想去摸摸那双鞋。
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这鞋……是鬼穿的。
他一个活人,去摸鬼的鞋,会不会……不太好?
他正犹豫着,那双鞋,却自己动了。
它往前滑了滑,鞋尖轻轻碰了碰陈凡伸出来的手。
冰凉,滑腻,带着一种玉石般的温润触感,不冰,不刺,反倒……有点舒服?
陈凡一愣,手指下意识蜷了蜷,握住了那双鞋。
鞋很轻,很软,在他手里,像握着一团没有重量的、冰冷的云。他能感觉到,鞋面上那些金线绣的缠枝莲,纹理清晰,针脚细密,鞋尖那两颗小珍珠,圆润光滑,在昏暗中,幽幽地泛着光。
而鞋底下,还沾着刚才擦地时蹭上的灰,黑一道,灰一道,脏兮兮的。
陈凡看着那双鞋,看着鞋底那些灰,心里那点触动,忽然就泛滥成了某种酸酸涩涩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松开手,看着那双鞋,又滑回了桌子底下,继续笨拙地、一点一点地,擦着那块地。
“沙……沙……”
摩擦声,又在死寂的夜里,响了起来。
陈凡站起身,走到床边,坐下,看着桌子底下那双自己会动的绣花鞋,看着它那副笨拙又认真的样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躺回床上,拉过被子,盖在身上,闭上了眼睛。
耳朵里,还是那“沙沙”的摩擦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格外……安心。
他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忍不住往上弯了弯。
这女鬼……手底下的鬼,还挺……
能干?
想着想着,困意,终于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他打了个哈欠,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重,最后,终于抵挡不住,沉沉地睡了过去。
梦里,他好像看见,那双暗红色的绣花鞋,擦完了桌子底下,又滑到了窗边,擦窗台,擦墙角,擦椅子腿……把他这间二十来平的小破屋,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擦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而鞋尖上那两颗小珍珠,在梦里,亮得像两颗小星星,一闪,一闪。
像在说:
“姑爷,睡吧。”
“这儿,我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