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车开得跟抽了风似的，在城区里横冲直撞，连闯了三个红灯，把路边等公交的大妈吓得嗷嗷叫，手里的菜篮子都扔了。明心握着方向盘的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前方，可视线却是散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刚才楼道里那一幕——
阴兵那张青铜面具，面具后那两簇幽幽燃烧的绿火，那根锈迹斑斑的长矛，矛尖点地时，地面上“咕咚咕咚”冒出来的、浑浊的、泛着灰黄色泡沫的污水，水里那些苍白浮肿的手，抓住师父脚踝时，那冰寒刺骨、指甲掐进皮肉的触感……
还有楼上，那个女人的声音。
很轻，很冷，只有一个字。
“滚。”
然后，那些手就松了，水就退了，阴兵就回去了。
明心打了个哆嗦，下意识踩了脚刹车。
“吱嘎——”
面包车在路中间猛地刹住，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后座上没系安全带的玄清，身子往前一冲，“砰”一声，额头结结实实撞在了前座椅背上。
“师、师父！”明心这才回过神，赶紧扭头去看。
玄清还闭着眼，额头撞红了一块，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哆嗦着，没说话，只从喉咙里挤出一点破碎的、像是破风箱漏气的声音。
“对、对不起！”明心慌了，手忙脚乱地想去扶他，可手伸到一半，又僵住了——他手上，还沾着刚才那污水的腥臭味，黑乎乎的，黏糊糊的，像糊了一层陈年的淤泥。
他缩回手，在身上胡乱擦了擦，可那味道，那触感，却像黏在了皮肤上，怎么都擦不掉。
“回、回观……”玄清终于睁开了眼，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快……”
“是、是！”明心赶紧点头，重新发动车子，这回不敢开快了，只敢龟速往前挪，眼睛却时不时瞟向后视镜，看着后座上那个瘫着、闭着眼、脸色惨白的师父，心里那点恐惧，又混进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
憋屈。
真他娘的憋屈。
他们是谁？青云观！方圆百里出了名的“活神仙”！驱邪捉鬼四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妖魔鬼怪没收拾过？
可今天，就今天，在这所破大学，一栋破宿舍楼里，被几个没脸的阴兵，一摊脏水，几只手，还有一个连面都没露的女鬼，给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逃了出来。
这他娘的……传出去，青云观的脸往哪儿搁？他明心，以后还怎么在道上混？
明心咬着牙，攥着方向盘的手，又紧了几分，指甲都掐进了塑料里。
不行。
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那女鬼再凶，还能凶得过他们青云观祖传的宝贝？师父那是大意了，没带齐家伙，又轻敌，才着了道。等回了观，请出镇观之宝，再叫上几个师兄弟，人多势众，法宝齐出，还怕收拾不了一个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女鬼？
对，就这么办。
明心心里那点憋屈，又化成了熊熊燃烧的、不服输的斗志。他脚下油门一踩，面包车“嗡”一声，又窜了出去，朝着青云观的方向，疾驰而去。
可他不知道，此刻，404里，陈凡正趴在窗口，看着楼下那辆面包车，跟个没头苍蝇似的，在校园里横冲直撞，最后消失在街角，嘴角忍不住往上咧，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跑得还挺快。”他嘟囔了一句，转身，看向屋里。
楚灵月还坐在那把太师椅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金瞳望着窗外，侧脸在午后斜照进来的阳光里，白得像上好的瓷器，可那眼神，却空空的，没什么情绪，好像刚才楼下那场闹剧，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陈凡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也学着她的样子，挺直了背，双手放在膝上，眼睛盯着窗外，看了两秒，然后，没忍住，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楚灵月侧过头，金瞳瞥了他一眼：“笑什么？”
“没、没什么。”陈凡赶紧憋住笑，可肩膀还是一耸一耸的，“就是觉得……那俩道士，挺逗。”
楚灵月没说话，只轻轻“呵”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嘲讽的意味。
陈凡顿了顿，又忍不住问：“你……刚才那招，是什么？”
“哪招？”楚灵月明知故问。
“就……让他们滚那招。”陈凡比划了一下，“一个字，那些阴兵就回去了，那摊水也没了，那俩道士就吓跑了……这、这也太帅了吧？”
楚灵月看了他一眼，金瞳里那点幽冷的火焰，跳了一下，然后，又黯淡下去。
“雕虫小技。”她淡淡地说，转回头，继续望着窗外，“不过是借了此地阴气，和那阴兵一点薄面罢了。”
陈凡听得一愣一愣的。
借阴气？借薄面？
这他娘的听着，怎么跟黑社会老大出门，小弟给面子似的？
他挠了挠头，还想再问，可看着楚灵月那副“别烦我”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他靠在椅背上，也望着窗外，看着楼下那片被午后阳光照得金灿灿的草坪，看着草坪上几个打闹的学生，看着远处教学楼里，影影绰绰的人影……
心里那点因为冥婚、因为魂印、因为这群不省心的鬼而生出的恐惧和不安，忽然就淡了。
淡得几乎感觉不到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近乎安心的感觉。
安心？
陈凡被自己这念头吓了一跳。
他居然，在一个女鬼身边，感到了安心？
这他娘的……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晚期了吧？
可再一想，又好像……没那么荒谬。
至少，这个女鬼，会在他被校霸欺负的时候，从四楼窗户探出头，一巴掌扇飞黄毛。
至少，这个女鬼，会在道士找上门的时候，一个字喝退阴兵，吓得那俩“活神仙”屁滚尿流。
至少，这个女鬼，给了他一块能辟邪的阴兵令，一双能“同命相连”的绣鞋，还允许他白天出去，像个正常人一样，上课，吃饭，活着。
虽然……代价是晚上必须回来，虽然……不能离校，虽然……不能跟人说起这里的事儿。
可比起被那些孤魂野鬼缠上，被那些不怀好意的人欺负，被那些自以为是的道士“收服”……
好像，留在这间404，跟这个女鬼“过日子”，也没那么糟？
陈凡被自己这念头，又吓了一跳。
他赶紧甩甩头，想把这不争气的想法甩出去。可眼睛却不听使唤，偷偷瞟向旁边的楚灵月。
楚灵月还望着窗外，侧脸在阳光里，白得透明，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没化妆，唇色是天然的、淡淡的粉，不像昨晚那身大红嫁衣时，红得那么妖异，反倒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近乎脆弱的清冷。
陈凡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觉得，这女鬼……好像也没那么吓人？
至少，安静的时候，还挺……好看的？
这念头刚冒出来，楚灵月就转过了头，金瞳直直对上了他的眼睛。
“看什么？”她问，声音还是淡淡的，没什么情绪。
陈凡一激灵，赶紧移开视线，干咳两声：“没、没看什么……就、就看看风景……”
楚灵月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追问，只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又转回头，继续望着窗外。
屋子里又陷入了沉默。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学生的笑闹声，和远处隐约的、上课的铃声，混着午后斜照进来的阳光，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切割出一道道明明暗暗的光斑。
陈凡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感受着那点透过眼皮的、暖融融的光，和身边那个女鬼身上，那股子冰冷的、甜腻的、却又莫名让人安心的气息……
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也能过？
他睁开眼睛，看向楚灵月，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那个……谢谢。”
楚灵月侧过头，金瞳里闪过一丝疑惑：“谢什么？”
“谢你……”陈凡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刚才，吓跑那俩道士。”
楚灵月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不必。”她说，声音很轻，很淡，“本宫既已娶你，自当护你周全。此乃分内之事，无需言谢。”
娶你。
分内之事。
护你周全。
陈凡听着这几个词，心里那点因为“谢谢”而升起的、微妙的尴尬，忽然就散了。
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
踏实。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片金灿灿的阳光，和阳光下，那所熙熙攘攘的、活生生的校园，又看了看身边这个安静的、冰冷的、却又莫名可靠的“鬼妻”……
忽然觉得，胸口那块魂印，好像也没那么烫了。
好像……还有点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