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那张脸缩回墙里的“嗤嗤”声,还在楼道里荡着回音,明心攥着桃木剑的手,汗湿得能拧出水。他瞪着墙上那块还在冒烟的黄符,又抬头看看师父玄清那绷得死紧的侧脸,喉咙发干,想说什么,可舌头像打了结,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玄清没理他,只抬头,盯着楼上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眉头皱成了个“川”字。他摸出罗盘,托在掌心,指针还在疯转,转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急,最后“啪”一声,撞在罗盘边缘,不动了。
正指着四楼。
玄清盯着那指针,看了三秒,然后,缓缓地,合上了罗盘,揣回怀里。
“跟紧。”他吐出两个字,抬脚,踩上了通往三楼的楼梯。
楼梯是木头的,年头久了,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在死寂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刺耳。每响一声,明心心里就跟着哆嗦一下,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师父的后背,恨不得把整个人贴上去。
三楼到了。
楼道里还是黑,可那股子阴冷的、黏糊糊的感觉,却更重了。空气里那股子冰冷的甜香,也浓了几分,混着灰尘的霉味,钻进鼻孔,熏得人脑仁疼。
明心抽了抽鼻子,下意识想捂嘴,可手刚抬起来,就听见前面“咚”一声闷响。
是玄清。
他脚步忽然停了,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背脊绷得死直,道袍下摆在无风自动,微微地、急促地颤。
“师、师父?”明心心里一紧,声音都变了调。
玄清没回头,只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手,对着前方那片黑暗,轻轻一指。
明心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是楼道尽头,那扇通往四楼的楼梯口。
楼梯口黑洞洞的,像一张巨兽的嘴,深不见底。可就在那片黑暗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排东西。
是人?
不,不是人。
是影子。
高矮胖瘦都差不多,直挺挺地立着,一动不动,连个呼吸的起伏都没有。他们穿着破烂的黑色甲胄,有些地方烂得露出了底下灰白色的、像是被水泡发了的皮肤。手里都拎着东西——长矛、锈刀、断戟,还有些叫不上名字的古怪兵器,刃口钝了,卷了,在黑暗里,泛着幽幽的、不祥的冷光。
而最吓人的,是那张脸。
不,那不能叫脸。
那是一张张青铜面具,锈得发绿,边缘坑坑洼洼,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面具上只挖了三个窟窿——两个眼睛,一个嘴巴。眼睛的窟窿里,是两簇幽幽燃烧的绿色火焰,在黑暗里,像两盏飘忽不定的鬼灯。嘴巴的窟窿是一条细长的缝,弯成一个诡异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阴兵。
整整十六个,分列楼梯口两侧,像两排沉默的、没有生命的雕像,把通往四楼的路,堵得死死的。
明心脑子里“嗡”一声,一片空白。
他见过鬼,吊死鬼,水鬼,饿鬼,甚至昨晚在贴吧里,还看过色鬼被群殴的照片。可眼前这些东西……
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
他们身上没有鬼气,没有怨气,甚至连一点“活”的气息都没有。只有一股子冰冷的、沉甸甸的、像是从坟墓最深处挖出来的、纯粹的死亡气息,从他们身上散发出来,弥漫在空气里,冻得人骨头缝都“嘎吱”响。
而那股气息,此刻,正像一张无形的大网,从楼梯口蔓延下来,罩住了整个三楼楼道,也罩住了站在楼道中央的玄清和明心。
明心腿肚子开始转筋,攥着桃木剑的手,抖得快要握不住。他想往后退,可脚像生了根,挪不动。他想喊师父,可喉咙里像是塞了团浸了血的棉花,又腥又甜,噎得他发不出声音。
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楼梯口那两排阴兵,看着他们面具后那两簇幽幽燃烧的绿火,看着他们手里那些锈迹斑斑的、却莫名让人觉得比新磨的刀还可怕的兵器……
然后,他就看见,最前面那个阴兵,动了。
不是走,是飘。
脚不沾地,甲胄不响,连衣角都不带飘一下,就那么直挺挺地、滑腻腻地,从楼梯口飘了下来,停在了玄清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两簇绿火,穿过青铜面具上那俩窟窿,直直“盯”着玄清。
玄清还站着,背脊挺得笔直,可明心分明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微微蜷了蜷,手背上那点青筋,突突地跳。
然后,玄清开口了。
声音很沉,很稳,带着一股子修道之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贫道玄清,青云观观主,奉命前来查探此地阴煞。尔等何人?为何阻路?”
阴兵没说话。
连那两簇绿火,都没晃一下。他只“盯”着玄清,看了三秒,然后,缓缓地,抬起了手。
那只手,青灰色,指节僵硬,指甲乌黑,手里还攥着那根锈迹斑斑的长矛。他抬起手,用长矛的矛尖,对着玄清,轻轻一点。
就这么一点。
“嗡——”
一声低沉的、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嗡鸣,在楼道里炸开。空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了,荡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灰黑色的涟漪,朝着玄清和明心,汹涌地扑了过来。
玄清脸色一变,猛地抬手,从怀里抽出张黄符,夹在指尖,口中念念有词,对着那圈涟漪,狠狠一甩。
“轰!”
黄符在半空中炸开,化作一团刺目的金光,撞上了那圈灰黑色的涟漪。两股力量对撞,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整栋楼都晃了晃,灰尘“簌簌”往下掉,糊了玄清和明心一头一脸。
金光只坚持了三秒,就“噗”一声,灭了。
那圈灰黑色的涟漪,却只黯淡了半分,依旧汹涌地扑了过来,眼看就要撞上玄清。
玄清瞳孔一缩,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同时伸手,一把拽住还在发愣的明心,往旁边狠狠一甩。
“躲开!”
明心被他甩得一个趔趄,撞在墙上,背脊生疼,可他也顾不上喊疼,只瞪大眼睛,看着师父——
玄清已经来不及躲了。
那圈灰黑色的涟漪,结结实实撞在了他身上。
“噗——”
玄清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哐当”一声砸在墙上,又“噗通”掉下来,瘫在地上,张嘴,“哇”地吐出一口血。
那血,不是红的,是黑的。
黑得发紫,在昏暗中,泛着一种诡异的、油腻的光泽,散发着刺鼻的腥臭味。
“师父!”明心目眦欲裂,挣扎着想爬起来,可腿软得像是煮烂了的面条,试了几次都没成功,只能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扶起玄清,“师父!您怎么样?!”
玄清没说话,只捂着胸口,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眼睛死死盯着楼梯口那个阴兵,眼神里,全是震惊,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他修行四十年,驱邪捉鬼无数,自问什么场面没见过?可眼前这东西……
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
这不是普通的阴魂,也不是寻常的厉鬼。这东西身上,没有怨气,没有煞气,只有一股子纯粹的、冰冷的、像是从黄泉最深处捞上来的、属于“阴司”的死亡气息。
这是……阴兵。
真正的、属于阴间的、有编制的阴兵。
玄清喉咙发干,想说什么,可胸口那阵剧痛,疼得他眼前发黑,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阴兵,又飘了过来,停在他面前,垂下头,用那两簇幽幽燃烧的绿火,看着他。
看了两秒。
然后,阴兵抬起手,用长矛的矛尖,轻轻点了点地面。
“咚。”
一声轻响。
地面,忽然变了。
不再是积满灰尘的水泥地,而是一片浑浊的、泛着灰黄色泡沫的水面。水很浅,刚没过地砖,可水里头,影影绰绰的,好像有东西在动。是水草?是鱼?还是……别的什么?
玄清瞳孔一缩,猛地想站起来,可腿一软,又瘫了回去。
然后,他就看见,水里那些影影绰绰的东西,伸出了手。
无数只苍白浮肿的手,从水底伸出来,五指张开,指甲乌黑,朝着他的脚踝,抓了过来。
“不——!”
玄清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吼,拼命想往后缩,可那些手,速度更快。冰凉滑腻的触感,瞬间缠上了他的脚踝,指甲掐进皮肉里,掐出了血,掐得他骨头“嘎吱”响。
他想掏符,可手抖得厉害,符纸从指缝里滑了出去,飘在地上,被浑浊的污水浸湿,化成了纸浆。
他想念咒,可胸口那口血堵着,喉咙里“嗬嗬”作响,一个字也念不出来。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手,抓着他的脚踝,把他往水里拖。
水不深,只到脚踝,可那股子冰寒刺骨的感觉,却像毒蛇一样,顺着腿骨往上窜,冻得他五脏六腑都抽搐,血液都快凝固了。
“师父!师父!”
明心哭喊着,想扑过来救他,可刚爬了两步,就被另一只从水里伸出来的手,抓住了脚脖子。那手力道大得吓人,把他整个人拖得往前一扑,“噗通”一声,也摔进了水里。
冰寒刺骨的污水,瞬间淹没了他的口鼻。他想挣扎,可那手死死抓着他,把他往水底摁。他瞪大眼睛,透过浑浊的水面,能看见师父那张惨白的、绝望的脸,和楼梯口那两排阴兵,那十六双幽幽燃烧的绿火,那十六张诡异的、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的青铜面具……
然后,他就听见了一个声音。
一个女人的声音。
很轻,很冷,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慵懒又危险的韵味,从楼上飘了下来:
“滚。”
就这么一个字。
水里那些手,齐刷刷一僵。
然后,像潮水一样,“唰”地缩了回去,消失在水底,连个水花都没溅起。
浑浊的水面,也迅速褪去,露出了底下积满灰尘的水泥地。只有玄清和明心身上,那湿漉漉的、滴着水的道袍,和道袍上那些乌黑的、散发着腥臭味的水渍,提醒着他们,刚才那一切,不是幻觉。
楼梯口那个阴兵,收回了长矛,对着楼上,微微低了低头,然后,转过身,飘回了楼梯口,重新站回了队列里。
十六个阴兵,又恢复了那副沉默的、雕像般的姿态,堵在楼梯口,一动不动,只有面具后那两簇绿火,还在幽幽地烧,在黑暗里,像十六盏飘忽不定的鬼灯。
玄清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那阵剧痛,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可试了几次,都失败了,最后只能靠着墙,坐在地上,抬头,看向楼上。
四楼,404。
那扇门,还关着。
可门缝底下,却渗出来一点光。
幽幽的,青白色的,和昨晚那些学生描述的一模一样。
玄清盯着那点光,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走。”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颤抖,“快走……”
明心还瘫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听见师父的话,想动,可腿软得像是煮烂了的面条,根本站不起来。最后,他只能手脚并用地,爬到师父身边,搀起他,一步一步,踉踉跄跄地,往楼下挪。
两人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下了楼,出了宿舍楼,又出了校门,直到坐上那辆破旧的面包车,明心才“哇”一声,哭了出来。
“师父……那、那是什么东西……”
玄清没说话,只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脸色白得像死人。胸口那处伤,还在隐隐作痛,那股子冰寒刺骨的感觉,还缠在骨子里,挥之不去。
他修行四十年,自问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今天,他是真怕了。
怕那些没有脸的阴兵,怕那些从水里伸出来的手,怕楼上那扇门后,那个只用一个字,就喝退了阴兵和“黄泉”的……
红衣女鬼。
他睁开眼,看向车窗外,那所渐渐远去的、笼罩在淡淡灰黑色雾气中的大学,眼神里,全是惊魂未定的恐惧,和一丝……深深的无力。
“回观。”他哑着嗓子,对开车的明心说,“此事……从长计议。”
面包车发动,一溜烟地,消失在了街角。
只留下车后座上,那两个湿漉漉的、散发着腥臭味的身影,和空气中,那股子挥之不去的、冰冷的甜香。
像一场荒诞的、恐怖的、却又真实得让人心底发寒的……
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