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国像被人抽了脊梁骨,顺着站牌杆往下滑,一屁股坐在地上。那张评估单落在他脚边,被巷子里的风吹得翻了个面。
小雨没动,眼泪还在往下滚,肩膀一抽一抽的。
林野走过来,脚步很轻。他停在父女之间三步远的地方,没看地上的陈建国,也没看小雨,只是垂眼望着手里那卷竹简。竹片颜色暗沉,边缘磨损得厉害,用一根褪色的暗红丝线系着。
“爸……”小雨的嗓音破了,带着哭过后的沙哑,“你是不是……要卖掉关于我的记忆?那些……那些好的?”
陈建国一下子抬眼,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哆嗦着。他想否认,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最后他闭上眼,肩膀垮下去,整个人缩成一团。
“是。”这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轻得几乎听不见。
小雨像被烫到一样后退半步。她抬手捂住嘴,眼泪涌得更凶了。
“为什么?”她问,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为什么要这样?医生说还有希望,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我可以打工,我可以……”
“你能想什么办法!”陈建国吼出来,眼睛通红,撑着地站起来,动作趔趄,“你才多大?高三!马上就要高考!你打什么工?你能挣几个钱?啊?”
他喘着粗气,指着小雨,手指都在颤:“我这条命,我自己清楚!治不好了!钱花光了,你怎么办?大学不上了?往后几十年,你就背着个没用的爹过日子?”
“那你卖记忆就有用了吗?”小雨尖叫回去,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你把我忘了,你看着我像看陌生人,那我还是你女儿吗?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你胡说什么!”陈建国抬手,似乎要打,手举到半空却僵住了。他看着女儿那张哭得发红的脸,手慢慢垂下来,整个人像漏了气的皮球,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绝望的疲惫,“小雨……爸就是不想拖累你。爸没本事,给不了你好的,至少……至少不能成了你的累赘。”
小雨摇头,拼命摇头。
“你不是累赘。”她哭着说,“你是我爸啊。那些记忆……那些你带我去公园、给我扎辫子、我考好了你背着我转圈的回忆……那些就是我有的全部了。你卖了它们,我怎么办?我以后跟谁说‘我爸以前可疼我了’?谁还记得?”
陈建国张着嘴,说不出话。
许梦从典当行门里走出来,站在林野身后半步。她眼圈也有点红,咬着嘴唇,没出声。
林野这时候动了。他把竹简横过来,手指捏住那根暗红丝线,一扯。
丝线松开。
竹简“哗啦”一声展开,不是现代纸张的柔软,而是竹片碰撞的、干涩清脆的响。竹片上刻满了字,不是汉字,是一种扭曲的、笔画极细的符号,在巷子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种陈年骨器似的哑光。
林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典当行‘铁律’,等价交换,永不反悔。”他眼睛看着竹简上的符号,像在诵读,“记忆一旦剥离,不可逆转。”
陈建国和小雨都看向他。
“但,”林野抬起眼,灰色的眼神扫过父女二人,“在‘铁律’诞生之前的更早年代,典当行曾有过另一种术法。不叫‘典当’,叫‘封存’。”
许梦呼吸一紧。
林野继续,语速平缓,像在陈述某个客观事实:“将特定记忆暂时剥离,封入特制的‘记忆容器’。记忆不会消散,只是进入休眠。封存期间,典当者会彻底遗忘那段时光,但记忆本身完好无损。作为交换,典当行可以支付一笔‘短期具现化价值’——可以理解为,一笔有期限的借款。”
陈建国的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
“代价呢?”他哑着嗓子问。
林野的视线落回竹简。“第一,封存期间,记忆相关的双方——也就是您和您的女儿——会共同遗忘那段被封存的时光。你们会知道彼此是父女,但关于那段时光的具体细节、感受、关联的情感,都会暂时消失。”
小雨脸色白了。
“第二,”林野顿了顿,“‘封存’之术需要一名‘守护者’。守护者以自身记忆为锚,承受双倍的情感剥离之痛,维持封存记忆的稳定。若守护者中途崩溃,或记忆锚点松动,封存的记忆可能提前溃散,彻底湮灭。”
许梦忍不住上前一步:“林野,你——”
林野没看她,只是看着陈建国,又补了一句:“封存期限,最长一年。一年后,若典当者未能偿还‘借款’并支付‘守护代价’,封存的记忆将自动转入正式典当流程,永久剥离。”
巷子里静得可怕。
老陈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站在门边,手里端着茶盘。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端着盘子的手指,指节绷得很紧。
陈建国看看女儿,又看看林野,最后视线落在林野左手腕那圈旧疤上。他嘴唇动了动,话发干:“你刚才说……守护者……”
“我。”林野说。
一个字。
许梦忽然抓住他胳膊:“林野!你疯了?你承受得了吗?双倍的情感剥离之痛——你连正常的情感都感知不到,你怎么承受?”
林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淡,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正因为我感知不到,”他说,“痛觉对我而言,只是另一种……数据。理论上,我比常人更适合承担‘锚定’的负荷。”
许梦愣住了。
陈建国喉咙滚动,他看着林野那张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又看看女儿哭肿的眼睛。他慢慢弯下腰,捡起地上那张评估单,手指摩挲着纸面边缘。
“如果……如果封存,”他声音很低,“我们能拿到多少钱?”
林野报了个数。
不算天文数字,但足够覆盖陈建国接下来半年的姑息治疗,以及小雨大学头一年的学费和生活费,还能有点富余。
陈建国呼吸急促起来。
小雨却摇头,拼命摇头:“不要……爸,我不要你忘了我。哪怕只有一年,我也不要。”
“那你就看着我死?”陈建国猛地吼出来,眼睛通红,“看着我疼得在床上打滚,看着家里一分钱都拿不出来,看着你连饭都吃不起?小雨,爸不想死得那么难看!爸想走得有点尊严,想给你留条路!”
他吼完,自己也愣住了,肩膀垮下去,抬手捂住脸。指缝里有水迹渗出来。
小雨呆呆地看着父亲,眼泪无声地流。
林野等了一会儿,等巷子里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和风声。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像在说给自己听。
“封存期间,你们会忘记彼此最快乐的那部分。”他说,“但那些记忆还在,只是睡着了。或许……等将来条件好了,等小雨长大了,你们可以一起,想办法把它们找回来。”
他顿了顿,看向陈建国:“选择权在你们。接受封存,或维持现状。”
陈建国放下手,脸上湿漉漉的。他看了看女儿,又看向林野,嘴唇颤抖,似乎要说什么——
典当行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脆响。
“叮。”
什么极薄的琉璃器皿,被敲了一下,裂开一道缝。
老陈脸色骤变。
他手里的茶盘“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瓷杯摔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