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恙在医院门口那条街上走到第三个红绿灯时,雨突然停了。
停得很突兀,像有人在天上拧紧了水龙头,前一秒还瓢泼大雨,下一秒就只剩几滴零星的雨点,砸在积水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他收了伞,甩了甩水,抬头看了看天。
乌云还没散,但裂开了一道缝,阳光从缝里漏下来,金灿灿的,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把积水都映成了金色。
像谁在天上开了个金库,撒了一把碎金子下来。
他眯了眯眼,觉得这光有点刺眼。
正打算低头,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街对面,有个人。
穿着白色的病号服,赤着脚,站在路边,背对着他,仰着头,看着天。
看身形,是个女人,很瘦,很高,长发披散着,在风里轻轻飘。
谢无恙脚步一顿。
他认识那件病号服——市一院的,蓝白条纹,胸口还印着医院的标志。
他刚从那出来。
他也认识那个女人。
虽然只见过一次,在梦境里,在血河里,在那些破碎的记忆碎片里,但他认得。
是安乐公主。
不,不是那个华丽绝美、怨气冲天的公主,是褪去了所有光环、只剩下一个“人”的、最本真的样子。
他穿过马路,走到她身后。
“公主。”他开口。
女人没回头,只是继续仰着头,看着天,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本宫……我好像……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太阳。”
“因为您以前,都在地底下待着,”谢无恙说,“地底下没太阳,只有阴气和怨气。”
“是啊,”公主笑了,笑声很淡,很飘,“一千年了……我好像,都忘了太阳长什么样了。”
她终于转过身,看着谢无恙。
还是那张脸,眉眼如画,肤白如雪,但眼睛……有了瞳孔。
是很普通的、深棕色的眼睛,像两粒温润的琥珀,在阳光下泛着温柔的光。
但眼神很空,很茫然,像个迷路的孩子,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也不知道该去哪儿。
“您怎么出来了?”谢无恙问。
“不知道,”公主摇摇头,赤着脚,踩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我就是觉得……闷。躺在那儿,四面都是墙,白的,刺眼。我想出来看看,看看外面……是什么样子的。”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谢无恙,眼神里带着点怯生生的好奇:
“外面……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什么样?”
“这么多人,”公主指着街上熙熙攘攘的行人,“这么多车,这么多声音,这么多……颜色。”
谢无恙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街上确实很热闹。刚下过雨,空气清新,出来遛弯的老人,买菜的主妇,放学的小孩,下班的白领……人来人往,车来车往,喇叭声,说话声,笑声,哭声,混在一起,嘈杂,但鲜活。
“嗯,”他点点头,“一直是这样。”
“真好,”公主轻声说,嘴角扬起一个很淡、很温柔的笑,“比地底下好。”
她说着,赤着脚,往前走了几步,走到一家奶茶店门口,停下,好奇地看着橱窗里花花绿绿的饮料。
“这是什么?”她问。
“奶茶,”谢无恙说,“甜的,好喝。”
“甜的啊……”公主喃喃道,眼睛亮了一下,“我能……尝尝吗?”
“能,”谢无恙走到柜台前,对店员说,“两杯珍珠奶茶,全糖,加冰。”
“好嘞。”
店员手脚麻利地操作着,机器嗡嗡响,蒸汽腾腾地冒。
公主就站在旁边,踮着脚,扒着柜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像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孩子,看什么都新鲜。
奶茶做好了,谢无恙递给她一杯。
她小心翼翼地接过,捧着,看了看杯子,又看了看吸管,犹豫了一下,学着旁边人的样子,把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
然后,愣住了。
“怎么了?”谢无恙问,“不好喝?”
“好喝,”公主说,声音有点颤,“就是……太甜了。”
她说着,又喝了一口,眼泪突然掉了下来,砸进奶茶里,漾开一圈小小的涟漪。
“我好像……”她哽咽着,说不下去,“我好像……从来没喝过这么甜的东西。”
“地底下没糖,”谢无恙说,“只有苦,和恨。”
“嗯,”公主用力点头,抹了把眼泪,又喝了一大口,然后笑了,笑得眼泪哗哗地流,“真好喝……谢谢您。”
“不客气。”
两人捧着奶茶,沿着街道慢慢走。
公主走得很慢,赤着脚,踩在湿漉漉的地上,一步一个脚印,很小,很浅,但很认真。她东张西望,看什么都好奇,看见路边的花,要蹲下来闻一闻,看见橱窗里的娃娃,要凑近了看一看,看见天上的鸟,要仰着头追着看很久。
谢无恙就陪着她,不急,不催,她看多久,他就等多久。
走到一个公园门口时,公主忽然停下脚步,看着里面郁郁葱葱的树木,眼睛又亮了。
“能进去看看吗?”她问。
“能。”
公园里人不多,刚下过雨,长椅都是湿的,没什么人坐。只有几个老人在打太极,动作很慢,很柔,像在跳舞。
公主走到一棵大树下,仰着头,看着树冠。
树很高,很大,枝叶茂密,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这树……真大,”她说,“活了很久了吧?”
“嗯,”谢无恙也抬头看,“少说也得几百年了。”
“几百年啊……”公主喃喃道,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干,眼神有点恍惚,“那它……一定见过很多人,很多事吧。”
“肯定见过,”谢无恙说,“生老病死,爱恨情仇,它都见过。”
“那它……会累吗?”公主忽然问。
“树不会累,”谢无恙说,“树只会长,一直长,长到不能再长,然后……就老了,死了,倒下了,变成养分,滋养新的树。”
公主沉默了,摸着树干的手,微微颤抖。
过了很久,她忽然说:“谢半仙,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
“我……”她咬着嘴唇,声音很小,像怕被人听见,“我是不是……很傻?”
谢无恙一愣。
“为了一个不爱我的人,等了一千年,把自己活成鬼,还把那么多人拖下水……”公主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我是不是……傻透了?”
谢无恙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看着这个等了一千年、终于等来了“醒”,却发现自己等错了、也活错了的姑娘,看着她眼里的茫然、痛苦、和不知所措的委屈,心里某个地方,突然就软了。
“是有点傻,”他说,声音很轻,“但傻不丢人。谁还没傻过?”
“真的吗?”公主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着他。
“真的,”谢无恙说,“我二十岁的时候,也为个姑娘,在雨里站了一夜,就为等她一句‘我喜欢你’。结果等来了什么?等来了她跟别人订婚的消息,还托人捎给我一盒喜糖,说‘谢谢你喜欢我,但咱俩不合适’。”
公主被他说得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那您……后来怎么样了?”她问。
“后来啊,”谢无恙耸耸肩,“我把那盒喜糖扔了,回家睡了一天一夜,第二天爬起来,该吃饭吃饭,该干活干活。过了半年,就忘了她长什么样了。”
“忘了?”公主眨眨眼,“那么容易就忘了?”
“不然呢?”谢无恙笑了,“记着一辈子?那多累啊。人这辈子,要记的事儿多了去了,记爹妈的恩,记朋友的义,记自己的好,记别人的坏……至于那些不爱我的人,忘了就忘了,省得占内存。”
公主被他逗笑了,笑着笑着,又沉默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赤着脚,沾满了泥和水,脏兮兮的,但很真实。
“我好像……”她轻声说,“忘不了他。”
“谁?”
“那个乐师,”公主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我等了一千年的那个人。”
谢无恙没说话,等着她说下去。
“我记得他的样子,”公主继续说,眼神有点恍惚,像在回忆一个很遥远的梦,“眉眼很温柔,笑起来像春风。他会弹琴,会吹箫,会写诗,会说……很好听的情话。”
“他说他会一直陪着我,说这辈子只爱我一个人,说就算死,也要死在我怀里。”
“我信了。”
“然后呢?”谢无恙问。
“然后……”公主闭上眼,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然后他死了。死在别人手里,死在离我很远的地方。临死前,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说了三个字。”
“什么字?”
“我不知道,”公主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太远了,我听不见。但我看见他的口型,好像在说……说……”
她咬着嘴唇,说不下去。
谢无恙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说:“你想知道他说了什么吗?”
公主猛地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瞪得大大的。
“您……您知道?”
“我不知道,”谢无恙说,“但我可以带你去看看。”
“怎么看?”
“回到过去,”谢无恙说,声音很平静,“回到他死的那一天,亲耳听听,他到底说了什么。”
公主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像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您……”她结结巴巴地说,“您能……回到过去?”
“不能,”谢无恙摇头,“但您能。”
“我?”
“对,您,”谢无恙看着她,眼神很认真,“您是情咒的主人,您的执念,您的记忆,就是打开过去的钥匙。只要您愿意,就能回到那一天,回到那个瞬间,亲耳听听,他最后说了什么。”
公主沉默了,低着头,咬着嘴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看得出来,她在挣扎。
想回去,又怕回去。
想听清那句话,又怕那句话……不是她想听的。
过了很久,她终于抬起头,看着谢无恙,眼神很坚定:
“我想回去。”
“好,”谢无恙点头,“闭上眼睛,想着他,想着那一天,那个地方,那个瞬间。”
公主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谢无恙的手。
她的手很凉,很软,像没有骨头,但握得很紧,很用力。
“准备好了吗?”谢无恙问。
“嗯。”公主点头。
“那就……走。”
话音未落,周围的一切,突然开始扭曲、旋转、破碎。
公园,大树,老人,长椅,阳光,树影……像一幅被水浸湿的油画,颜色晕开,线条模糊,最后融成了一片混沌的、旋转的、光怪陆离的色块。
然后,色块重新组合,凝聚,定型。
变成了一个……很熟悉的地方。
是公主的寝宫。
很大,很华丽,雕梁画栋,金碧辉煌,但也很冷,很空,像一座精致的坟墓。
公主站在寝宫中央,穿着华丽的宫装,戴着繁复的头饰,但脸色很白,眼睛很红,像刚哭过。
她对面,站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男子,穿着乐师的服饰,眉眼温柔,嘴角带着笑,但眼神很冷,很空,像两口枯井。
是那个乐师。
公主看着他,嘴唇颤抖着,想说点什么,但还没开口,乐师突然动了。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匕首,狠狠地,插进了自己的胸口。
“噗嗤——”
血溅出来,溅了公主一身。
公主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像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乐师倒在地上,胸口插着匕首,血汩汩地往外流,但他还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说了三个字。
声音太小,公主听不清。
她扑过去,跪在他身边,抓着他的手,哭着问:“你说什么?你说什么?”
乐师看着她,眼神很复杂,有爱,有恨,有不舍,有决绝,最后,都化成了一个很轻、很轻的笑。
他又说了一遍。
这次,公主听清了。
他说的是——
“快逃。”
两个字,很简单,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公主的心上,却砸出了一个窟窿。
她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看着他嘴角的笑一点点凝固,看着他握着她的手一点点变冷,变硬。
然后,她听见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侍卫的喊声,刀剑出鞘的声音。
“公主谋逆!捉拿叛党!”
“保护公主!”
“杀!”
混乱,厮杀,惨叫,鲜血……
公主还跪在地上,握着乐师的手,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最后的口型,看着他说出的那两个字。
“快逃。”
他不是不爱她。
他是太爱她,爱到宁愿死,也要让她活着。
爱到用最惨烈的方式,斩断她的念想,逼她离开这个吃人的宫廷,逼她……好好活下去。
可他没想到,她没逃。
她留了下来,用他的死,用这份被误解的“背叛”,酿出了一场持续千年的、毁灭一切的恨。
恨他,恨这个世界,恨所有辜负“真爱”的人。
然后,把自己活成了鬼,把无数人拖下了水。
公主跪在血泊里,握着乐师冰冷的手,呆呆地,一动不动。
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塑,只剩下一个空壳,和一个……迟到了一千年的真相。
过了很久,很久。
她终于动了。
她低下头,看着乐师苍白的脸,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唇。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温柔,很悲伤,也……很释然。
“傻子,”她轻声说,眼泪掉下来,砸在乐师的脸上,混着他的血,一起流进地里,“你才是……最大的傻子。”
她俯下身,在他冰凉的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谢谢你,”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谢谢你还爱我。”
“也谢谢你……让我逃。”
“虽然,我逃得有点晚。”
“但,不迟。”
她直起身,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厮杀的侍卫,那些倒下的尸体,那些飞溅的鲜血,那些……她恨了一千年的人和事。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大声,很畅快,像一个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的旅人,终于可以……轻装上路了。
“我不恨了,”她对着空气说,也对着那个已经消散的、等了一千年的自己说,“我也不等了。”
“我要走了。”
“去我该去的地方。”
“去做我该做的事。”
“去活……我该活的人生。”
话音未落,周围的场景,开始迅速褪色、消散。
寝宫,血泊,尸体,侍卫……像被水洗过的墨迹,一点点淡去,最后,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公园,大树,阳光,树影。
公主还站在那棵大树下,赤着脚,穿着病号服,手里还捧着那杯奶茶,但眼睛很亮,很清,像洗过的星星。
她转过头,看着谢无恙,笑了。
“谢谢您,”她说,“我听见了。”
“听见什么了?”
“听见他说,”公主顿了顿,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珍珠,滚在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快逃’。”
谢无恙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眼里的泪,看着她嘴角的笑,看着她身上那股萦绕了千年的怨气,终于彻底散去,只剩下一个干净的、清透的、像初生婴儿一样的灵魂。
“那您现在,”他问,“想逃去哪儿?”
“哪儿都行,”公主说,仰起头,看着天,嘴角扬着笑,“只要是……有太阳的地方。”
“有太阳的地方多了去了,”谢无恙也笑了,“您得选一个。”
“那就……”公主想了想,眼睛一亮,“有奶茶的地方。”
“行,”谢无恙点头,“那我带您去。”
“好。”
公主伸出手,握住谢无恙的手,握得很紧,很用力,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像……抓住了新生。
谢无恙也握住她的手,然后,往前迈了一步。
一步迈出,周围的场景,再次开始扭曲、旋转、破碎。
但这次,公主没闭眼。
她睁着眼,看着这一切,看着这个她等了一千年、恨了一千年、也困了一千年的世界,在她眼前破碎、重组,变成一条……全新的、她从未见过的路。
路的尽头,是光。
很亮,很暖,像太阳。
也像……希望。
她笑了,握紧谢无恙的手,跟着他,一步一步,朝着那光,走去。
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很长。
长得像一条路,一碗奶茶,一个人。
长得像……一场迟到千年,但终于来了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