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恙走到回魂客栈那条街的拐角,看见路边停着辆警车,红蓝灯闪得人眼晕。
几个警察正围着一个穿着校服的小姑娘,蹲在地上跟她说着什么。小姑娘抱着膝盖,头埋得很低,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
谢无恙脚步顿了顿,没打算管——警察都来了,轮不到他插手。
但他刚要走过去,小姑娘突然抬起头,冲着警察喊:“你们别管我!我就要去找他!他说了会在那儿等我的!”
声音很尖,带着哭腔,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
谢无恙皱了皱眉,脚步停了下来。
他认出来了,是那个在直播间为“冷少”要死要活的豆芽菜小姑娘。前几天在工地,他刚把她从鬼门关拽回来,还塞给她一把瓜子,劝她“该干嘛干嘛去”。
现在看来,她没听进去。
一个小警察正耐心地劝:“小妹妹,你别激动,先跟叔叔回所里,有什么事慢慢说……”
“我不去!”小姑娘尖叫着,一把推开警察的手,站起来就要往马路上冲,“他说了今天会来见我的!就在那座桥上!你们别拦我!”
几个警察赶紧拦住她,但她像疯了一样,又踢又打,力气大得惊人,几个成年男人居然有点按不住她。
谢无恙叹了口气,走了过去。
“让我试试。”他对警察说。
警察看他一眼,眼神带着怀疑——这人一身皱巴巴的唐装,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倦意,怎么看怎么不像能处理这种事的。
但小姑娘看见他,突然安静了下来。
她盯着谢无恙,眼睛红得像兔子,但眼神很冷,很空,像两口枯井。
“是你……”她喃喃道,“你又来拦我。”
“对,”谢无恙点点头,在她面前蹲下,平视着她的眼睛,“我又来拦你。因为我收了钱,得办事。”
“什么钱?”小姑娘一愣。
“你妈的钱,”谢无恙说,声音很平静,“三千块,让我看着你,别让你做傻事。”
小姑娘的脸瞬间白了。
“你、你胡说……”她嘴唇哆嗦着,“我妈她……她早就不要我了……”
“她要是真不要你,会把攒了半年的工资,全打到我账上,求我看着你?”谢无恙从兜里摸出手机,点开转账记录,递到她面前,“看看,昨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三千块,备注是:‘谢半仙,求您救救我闺女’。”
小姑娘盯着屏幕,眼睛瞪得大大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但还咬着牙,倔强地说:“那是她欠我的!她生了我,就得管我!”
“是,她欠你的,”谢无恙收起手机,看着她,“可你也欠她的。你欠她一条命,欠她二十年的饭,欠她无数个担惊受怕的夜晚,欠她……一个好好活着的女儿。”
小姑娘不说话了,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血渗出来,她也没感觉。
“你知道你妈现在在哪儿吗?”谢无恙问。
小姑娘摇头。
“在医院,”谢无恙说,“胃出血,昨天半夜送进去的。医生说是长期劳累,加上急火攻心。你猜,她为什么急火攻心?”
小姑娘的肩膀开始发抖。
“因为你,”谢无恙一字一顿,“因为你为了个连面都没见过的男人,要死要活,连学都不上了,工作也辞了,天天在家哭,砸东西,说要去找他。你妈劝你,你不听,骂她,推她,最后她没办法,跪在地上求你,你却说‘你死了我也不会看你一眼’。”
“别说了……”小姑娘捂住耳朵,声音嘶哑,“你别说了……”
“我偏要说,”谢无恙掰开她的手,强迫她看着自己,“你妈在医院躺着,打着点滴,还死死攥着手机,生怕错过你的电话。可她等了一天,等了一夜,等来的是什么?是你在这儿,为了个骗子,要跳河。”
“他不是骗子!”小姑娘尖叫起来,“他说了会来见我的!他说了会爱我一辈子的!”
“他说你就信啊?”谢无恙笑了,笑容里带着点悲悯,“姑娘,你今年多大了?二十?二十一?你妈养你二十年,没听你信她一句。一个网上认识的、连真名都不知道的男人,说了几句甜言蜜语,你就信了,还要为他去死——你这智商,是充话费送的吗?”
这话太毒,小姑娘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瞪着他,眼泪哗哗地流。
旁边的警察都听傻了,面面相觑,想拦,但看谢无恙那架势,又不敢拦。
“行了,别哭了,”谢无恙从兜里摸出包纸巾,递过去,“哭有什么用?能把那个骗子哭出来,还是能把你妈的病哭好?”
小姑娘没接纸巾,只是死死地盯着他,像要把他盯出个窟窿。
“你看我也没用,”谢无恙把纸巾塞她手里,“我长得又没那个‘冷少’帅,也没他会说甜言蜜语。我就一算命的,拿钱办事。你妈给了我三千,让我看着你。所以今天,你想跳河,得先问问我同不同意。”
“你凭什么管我!”小姑娘终于爆发了,歇斯底里地喊,“你又不是我爸!你凭什么管我!”
“就凭我收了钱,”谢无恙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就凭我不想那三千块打水漂。就凭我……不想看你妈白发人送黑发人,哭死在医院里。”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
“姑娘,我知道你难受。失恋都这样,觉得天塌了,地陷了,全世界都对不起你。但天没塌,地没陷,全世界也没空搭理你。难受就难受着,哭就哭着,但别拿自己的命开玩笑。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是你妈给的,是你爸给的,是那些爱你的人,用无数个日日夜夜,一点点养大的。”
“你不珍惜,有人珍惜。你妈珍惜,你爸珍惜,你那些朋友珍惜,甚至……连我这个收了钱的,都替你可惜。”
小姑娘不说话了,只是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地哭。
谢无恙也不催她,就站在那儿等着。
过了很久,小姑娘忽然抬起头,问:“我妈……真的在医院?”
“真的,”谢无恙说,“市一院,消化内科,302床。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带你去。”
小姑娘咬着嘴唇,犹豫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谢无恙松了口气,转身对警察说:“没事了,我带她去医院。”
警察互相看了看,又看了看小姑娘,见她情绪稳定了,这才点点头,收了队。
警车开走了,红蓝灯消失在街角。
小姑娘还蹲在原地,抱着膝盖,像只被雨淋湿了、找不到家的小猫。
谢无恙走过去,把她拉起来。
“走吧,”他说,“去看你妈。”
小姑娘没说话,只是低着头,跟着他走。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来,从书包里掏出个东西,递给他。
是个小小的、塑料的晴天娃娃,做工很粗糙,眼睛是用黑笔画上去的,歪歪扭扭的,但笑得很灿烂。
“这个……”她声音很小,像蚊子哼哼,“是我自己做的。本来想……送给他的。”
谢无恙接过晴天娃娃,捏了捏,塑料很硬,很凉。
“现在呢?”他问。
“不想送了,”小姑娘摇摇头,眼泪又掉了下来,“他不配。”
“嗯,”谢无恙点点头,把晴天娃娃塞回她手里,“那你留着,当个纪念。纪念你曾经傻过,也纪念你……终于醒了。”
小姑娘握着晴天娃娃,握得很紧,指甲都陷进了塑料里。
她又走了一会儿,忽然问:“谢半仙,你说……我还能好好活吗?”
“能,”谢无恙说,声音很肯定,“只要你想,就能。”
“可是……”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我觉得自己好脏……好傻……好……没用。”
“谁年轻的时候没傻过?”谢无恙笑了,“我二十岁的时候,还为个姑娘喝了一宿的闷酒,第二天吐得跟条狗似的。现在想想,真他妈丢人。”
小姑娘被他逗笑了,虽然笑得很勉强,但至少,是笑了。
“真的?”
“真的,”谢无恙说,“所以别怕,傻不丢人,醒了就行。醒了,就往前看,别回头。回头看见的都是傻逼事儿,往前看,说不定还能看见傻逼人——但至少,是新的傻逼,不是旧的。”
小姑娘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她又哭了,但这次,哭得没那么绝望,像在发泄,也像在……告别。
告别那个傻傻的、为爱痴狂的自己。
告别那段虚幻的、一戳就破的“爱情”。
告别那些流过的眼泪,发过的疯,和差点就踏进去的……鬼门关。
她哭了很久,哭够了,才抹了抹脸,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前方的路。
“走吧,”她说,“去看我妈。”
谢无恙点点头,和她一起往前走。
走到医院门口时,天突然阴了。
乌云从西边压过来,沉甸甸的,像要下雨。
小姑娘停下脚步,从书包里掏出一把伞,递给他。
是把很旧的格子伞,伞骨都锈了,伞面上还破了几个洞,用透明胶带粘着。
“给你,”她说,“要下雨了。”
谢无恙没接:“你呢?”
“我不用,”小姑娘摇摇头,“我妈病房里有伞。”
谢无恙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接过那把破伞,撑开。
伞很小,勉强能遮住一个人。但很结实,风吹过来,晃了晃,没散架。
“谢谢。”他说。
“不客气,”小姑娘笑了,笑容很淡,但很干净,“就当是……那三千块的利息。”
她说完,转身跑进了医院大楼,背影很瘦,很单薄,但跑得很快,很急,像急着去见什么人,也像急着……开始新的生活。
谢无恙站在医院门口,撑着那把破伞,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天上越压越低的乌云。
雨还没下,但风已经起来了,吹得伞面哗啦作响。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
裂纹还在,但那些暗金色的光,好像又淡了一些。
不,不是淡了,是……暖了。
暖得像有人在他心里点了一盏灯,灯不大,不亮,但很暖和,暖得那些裂纹里的寒气,都退散了些,暖得那些裂缝的边缘,都泛起了淡淡的、像晨曦一样的金色。
他笑了笑,撑着伞,转身,走进了渐渐大起来的风里。
雨终于下了,噼里啪啦地砸在伞面上,声音很大,很吵,但也很……热闹。
像在庆祝什么,也像在告别什么。
庆祝一个傻姑娘终于醒了。
告别一段傻了吧唧的青春。
谢无恙走在雨里,脚步还是很慢,很沉,但很稳。
稳得像一把破伞,伞骨锈了,伞面破了,但还能遮风挡雨。
稳得像这人间,总有傻事,总有傻人,但也总有……醒来的时候。
他走着,走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谢半仙!”
他回头,看见那个小姑娘,正从医院大楼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把新伞,冲他挥手:
“您的伞!我妈说太破了,让我给您换把新的!”
谢无恙笑了,也挥了挥手:
“不用了!破的挺好,能用就行!”
说完,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雨越下越大,砸在伞面上,像在敲鼓。
但他走得很稳,很快,像在赴一场等了很久的约。
一场和这人间,和这风雨,和自己……和解的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