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报结束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顾屿身上,像等待最终宣判。程诺下意识抿了抿发干的嘴唇——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性动作。众人屏住呼吸,短短几秒钟的时间被无限拉长,如同经历了漫长的沉默审判。
“方案可以。”顾屿的声音打破了寂静,简洁明了,听不出是认可还是不得已的妥协,“按此执行。”
紧绷的气氛瞬间松弛。程诺脸上绽开笑容,朝林薇的方向悄悄比了个小小的“耶”。杨雨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李妍的嘴角也扬起轻松的弧度。
“收到,顾总。”程诺的声音里带着轻快的笑意。
顾屿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他发现程诺笑起来时,眼角会微微弯起,让那张时常紧绷的脸突然有了生动的弧度。那笑容里有种未经雕琢的明亮,和他身边常见的那些程式化的职业微笑不太一样。
他移开视线,神色恢复一贯的淡漠:“后续执行的具体节点,杨总跟进把控。今天就到这里。”
说完,他合上笔记本电脑,起身离开会议室。陆衍跟在身后,出门前转身朝程诺的方向竖起大拇指,做了个“厉害”的口型。
门关上后,会议室里彻底活了过来。
“程诺,你太可以了!”杨雨走过来,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我只是比较幸运,碰到了愿意配合的团队。”程诺谦逊地笑着,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微凉的咖啡,朝杨雨举了举,“接下来的执行才是硬仗。”
“没错。”杨雨正色道,“所以接下来,我需要尽快把这次走秀的所有服装清单发给你。新品赶不上的就用样衣替代,每一套都要入库建档。到时候你带着导演组的服装负责人,我们一起对一遍。”
“没问题。”程诺立刻进入工作状态。
“模特面试不确定顾总会不会参加,你最好提前确认一下。”杨雨提醒道。
程诺点点头,刚要说话,手机在掌心震动了一下。
她低头看去——屏幕上跳出一条微信消息,发送者是顾屿。
「等我下班一起走。」
依旧是那种不容置喙的简洁。程诺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按灭屏幕,抬起头时,脸上笑容未减。
杨雨站起身,“接下来的每个时间节点,还辛苦你继续同步进展。”
“放心,我会建立完整的进度追踪表,每个节点都会同步。”程诺也站起来,“也麻烦您这边把各板块负责人的名单发我,我来拉专项对接群。”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离开。她放慢动作,把文件一份份对齐,笔记本的拉链开了又合。
“走啦!”林薇站在门口催促,手里已经拎好了包。
程诺不情愿的拉着箱子跟林薇走出了顾氏大楼。
“我充电宝好像落在会议室了,”程诺抬起头,语气自然,“你先走吧,我回去找找。”
“我陪你回去呗。”林薇说着就要往回走。
“别,这个点堵车厉害,你快回去吧。”程诺连忙摆手,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我找到就回去。”
林薇看了看表,犹豫了一下:“那行,你自己注意安全。”
看着林薇的身影消失在电梯口,程诺轻轻舒了口气。她转身看向窗外——北京傍晚的街道车水马龙,霓虹初上,熟悉的都市脉搏让人心安。比起西湖边那带着诗意的溽热,这座城市的喧嚣反而有种踏实的真实感。
正出神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程小姐。”陆衍的声音里带着善意的笑意。
“顾总让我带您去停车场。”看到程诺看向自己,陆衍继续说道,随后接过程诺手中的箱子,跟着陆衍走进专用电梯,一路下到地下车库。
顾屿的黑色商务车安静地停在专属车位里,车内空无一人。陆衍利落地将行李箱放进后备箱,为程诺打开后座门。
“您先在车上等一会儿,顾总处理完最后一点事就下来。”陆衍说完,转身朝电梯走去。
程诺坐进车里。皮革座椅微凉,车厢里弥漫着顾屿惯用的那款木质香调车载香氛的味道,清冷又沉稳。等待的时间变得漫长,程诺拿出手机,点开短视频软件——连续的高强度工作后,大脑需要一些不需要思考的消遣。
影视解说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语调夸张又抓马。程诺看着屏幕,眼皮却越来越沉。连续二十几个小时没合眼的疲惫终于汹涌袭来,手机从掌心滑落,掉在腿上。她歪头靠在车窗上,在短视频背景音的陪伴下,沉入了短暂的睡眠。
顾屿下来时,陆衍正在车边等候。
“顾总,程小姐在车上,睡着了。”陆衍压低声音汇报,又补充道,“刚才我顺便问了下李妍杭州的情况——程小姐这两天几乎没怎么休息,昨晚通宵赶方案。”
“我让你打听这些了?”顾屿眉头微蹙,语气不悦,目光却已投向车内。
陆衍立刻噤声。
顾屿走近车窗。透过深色玻璃,能看到程诺侧靠在窗边的睡颜。她睡得很沉,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手机里的声音还在继续。那个在会议室里逻辑清晰、锋芒毕露的策划人,此刻收敛了所有棱角,此刻安静的像个孩子。
车门打开。动作已经尽量放轻,但车门闭合的声响还是惊动了浅眠的程诺。她猛地睁开眼,眼神有一瞬的迷茫,随即聚焦在身旁的顾屿身上。
“抱歉,我睡着了。”程诺立刻坐直身体,迅速收起手机,揉了揉眼睛。
“没事。”顾屿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朝陆衍示意,陆衍会意地坐进驾驶座。
车子平稳驶出地库,融入晚高峰的车流。窗外掠过的光影在两人脸上明暗交替。
“接下来什么安排?”顾屿打破沉默,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程诺的脑子还因睡眠而有些混沌,她努力组织语言:“责任到人……拉通各板块对接群……服装整理入库……模特面试……搭建进场……”
她越说声音越轻,自己也意识到这像是工作清单的机械重复,而非清晰的汇报。
“嗯。”顾屿却只是应了一声,没有追问,也没有批评。
这反常的平静让程诺有些意外。她打起精神,主动问道:“顾总对后续执行有什么特别指示吗?”
“没有。”顾屿看向窗外流转的灯火,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下班时间,可以不用谈工作。”
程诺怔了怔——明明是他先问的。但她没敢说出口。
车厢重回寂静。只有引擎的声音,和车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
“车子驶入别墅庭院时,天已完全黑透。张姨听到动静,早已等在门口。一见到程诺,她脸上立刻绽开慈祥的笑容。
“太太回来了!杭州辛苦了吧?”
“张姨!”程诺几乎是扑过去的,语气里带着久别重逢的亲昵,“可算回来了!杭州的外卖吃得我快失去味觉了——”其实一共就吃了一顿。
“想吃什么?我这就去做。”张姨笑着问。
“炸酱面!要手擀的面条,配两瓣蒜!”程诺眼睛发亮,语气里满是期待。
“行,您先上楼歇着,面好了我叫您。”张姨说着就往厨房走。
这时,另一个身影从门厅阴影处走出来——是陈姐,负责别墅日常打理的女管家。程诺搬进来那天见过她,之后便很少碰面。陈姐接过陆衍手中的行李,又将拖鞋整齐摆好,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
“太太的行李,是放到主卧吗?”陈姐抬起头,语气恭敬,眼神却带着某种试探。
程诺的神经瞬间绷紧,这应该就是顾屿说的看不见的眼睛吧,这是谁的人,来试探什么?
“不然呢?”程诺转身,脸上笑容未减,语气却陡然转冷,“放到你的房间?”
空气凝固了一瞬。陈姐脸色微变,连忙低头:“对不起太太,是我不会说话。”
她说话时,目光却若有似无地瞟向顾屿,像是在看顾屿会有什么动作或者反应。
顾屿没有说话。他接过陈姐手中的行李箱,径直朝楼梯走去,脚步却放得很慢——那姿态分明是在等待,等待看程诺如何应对。
“没关系,不会说话可以多做事。”程诺微笑着,语气不轻不重,却带着清晰的边界感。
陈姐的脸色更难看,但碍于身份,只能低头应“是”。
程诺不再看她,而是小跑两步追上顾屿,手臂自然地穿过他的臂弯,整个人亲昵地贴在他身侧。
“老公,累死了——”她仰起脸,声音又软又糯,眨着眼睛的样子无辜又甜美,“一会儿你要给我按摩。”
顾屿垂眸看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好,先去泡个澡放松一下。”
两人姿态亲昵地相携上楼,脚步声消失在楼梯转角。留在原地的陈姐脸色一阵青白,最终低下头,默默退回了佣人区。
一进卧室,程诺立刻松开手,拉开与顾屿的距离,仿佛刚才的亲密戏码从未发生。
“刚才的配合,还可以吗?”她看向顾屿,语气已恢复平日的冷静。
“演技有进步。”顾屿将行李箱推到墙边,难得地给出了肯定,“看来西湖之行,让你全方位提升了。”
“那得感谢顾总给的机会。”程诺回以同样带刺的客套。
两人对视一眼,某种无形的默契在空气中流转——他们都知道刚才那场戏是演给谁看的,也知道彼此在这段关系里扮演着什么角色。
“我先换衣服。”程诺拖着箱子率先走进衣帽间。
顾屿退后一步,绅士地给她让出空间。
等程诺换好家居服出来时,她抱着手机扑进沙发——顾屿定制的这款沙发宽大柔软,是她在这栋冷清别墅里最喜欢的地方。她蜷进角落,迫不及待地点开闺蜜群,开始吐槽这次遇到的“变态甲方”,当然,她省略了这位甲方如今是她法律意义上的丈夫这个细节。
顾屿换好衣服从衣帽间出来时,看到的是这样一幕:程诺的行李箱大敞着摊在房间中央,里面衣物凌乱地堆叠,和她刚才在会议室里展现的严谨细致判若两人。几件衬衫甚至滑落出来,搭在地毯边缘。
他脚步顿住,眉头微蹙。整洁和秩序是他生活的基本准则,眼前的混乱几乎触碰到他的忍耐底线。
但最终,他只是轻轻摇头,转身离开了房间。
就一年,他告诉自己。有些习惯,不必强求一致。
大概是因为顾屿不在,程诺彻底放松下来。她躺在沙发上,将脚翘起来,跟朋友在微信上聊得不亦乐乎。然而连续工作的疲惫终究占了上风,没一会儿困意就如潮水般涌来。眼皮越来越重,怎么都抬不起来,脑袋一歪,抱着手机就睡着了。
顾屿在楼下健身房做完一组训练,上来时正好看到张姨要上楼。
“顾先生。”张姨停下脚步。
“晚饭做好了,刚想上去叫太太下来吃饭。”张姨说道,“炸酱面,按太太说的做的。”
顾屿看了眼楼上:“我去叫吧。”
他推门进去时,程诺还躺在沙发上,睡姿堪称豪放——一条腿搭在沙发靠背上,另一条腿垂在地上,手里抱着手机,呼吸均匀绵长。
顾屿走近,确认她确实睡熟了。他弯腰捡起滑落在地毯上的薄毯——是上次程诺盖在他身上的那条。他抖开毯子,轻轻盖在程诺身上,动作小心地避开了她怀里的手机。
做完这些,他转身下楼。
“不用等她了,”他对张姨说,“让她睡吧。她醒了再做新的。”
“先生,我 感觉太太,变了。”张姨看四下无人缓缓的张口说道。
“怎么说。”顾屿放下手中的碗抬头看向张姨。
“我觉得……太太这些天,好像变了。”张姨斟酌着用词,“刚来的时候,她身上总像压着很重的东西,眼神都是沉的。但这几天,人精神了,笑容也多了,整个人……明亮了不少。”
顾屿没有立刻回应。他靠向椅背,目光落在窗外深沉的夜色里。
张姨的观察印证了他隐约的感觉。那个在酒吧里带着毁灭气息、仿佛要与世界同归于尽的程诺,和眼前这个在项目里全力以赴程诺,似乎正在某种微妙地融合、蜕变。
他想起刚才在车上她疲惫的睡颜,想起会议室里她逻辑清晰的汇报,想起她怼陈姐时那一瞬锐利的眼神——这些碎片拼凑出的形象,和他最初预判的那个“陷在泥潭里、可用作棋子”的女人,出现了越来越多的偏差。
张姨离开后,餐厅里只剩下他一人。顾屿慢慢喝完杯中的水,思绪却无法平静。
事态的发展正在偏离他最初的设想。他本以为程诺会带着满身的戾气搅动顾家这潭死水,成为他破局的一把刀。可现在,这把刀似乎正在自己打磨锋刃,并且刀尖所指的方向,未必完全受他掌控。
这不是他习惯的局面。他习惯掌控,习惯算计,习惯将所有变量纳入既定的轨道。
但程诺,正逐渐成为一个他无法完全计算的变量。
顾屿站起身,走向书房。经过主卧门口时,他停顿了一下。门缝里没有光,也没有声音——她大概是还在睡。
他没有推门,继续朝书房走去。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城市的光在远处连成一片朦胧的光海,却照不透近处的黑暗。
有些棋一旦落下,便不能回头。
而有些变化一旦开始,就连下棋的人,也无法预料最终的棋局。
顾屿在书桌前坐下,打开电脑。屏幕的光照亮他线条冷硬的侧脸,也映出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暗色。
这一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