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一寸一寸爬上我的脸，像有人拿热毛巾往眼皮上盖。我动不了，骨头缝里都泛着酸，血在身上干成硬壳，一呼吸就裂开小口子，疼得直抽气。
唐婉、唐清、唐玥还躺在那儿，三个人轻得像落了层灰。我没敢碰她们，怕一碰就散。可也不能这么一直跪着，死人没安顿，活的也快挺不住了。
我咬了下舌头，嘴里又腥又麻，总算清醒两分。手撑断刀，把身子往上顶，膝盖打滑，在血泥里蹭出两道印子。肩膀那块早就不知道是碎了几根，抬一下就跟有把锯子在里面来回拉。
“兄弟……”我哑着嗓子喊，声音像是从破炉子里挤出来的，“秦武……秦风……在吗？”
石堆后头一阵响动，两个高大身影慢慢爬出来。是那俩秦朝男鬼，一个脸上裂了道缝，魂体半透明，另一个少了一条胳膊，断口处阴气乱窜。他们互相看了一眼，走过来，站在我身后，一句话没说，但我知道他们在等命令。
我把刀插进土里，借力站起来，腿抖得厉害。“帮我……把人……都找回来。”我说完这句，差点又跪下去，全靠刀撑着才稳住。
秦武点点头，转身就往战场走。他弯腰，从一堆残肢里翻出一只穿草鞋的脚，轻轻摆正，放在旁边空地上。秦风跟在他后面，抱起一具只剩半边身子的阴灵，背在肩上，一步一步往回走。
没人说话。山谷里只剩下脚步声和偶尔的骨节摩擦声。天亮了，雾也散了，昨夜拼杀的地方现在看得清清楚楚——碎旗、断刀、烂成片的魂体，还有那些睁着眼却再也不会动的脸。
两个秦朝女鬼也醒了。她们没去搬尸，而是并排坐在一块石头上，指尖连着细如发丝的阴线，慢慢织成一张网。网一展开，空中飘着的点点微光就被吸了过来，聚成一条条游动的魂丝，顺着线流进她们掌心。
“这是……安魂阵？”我喘着问。
其中一个女鬼点头：“散了的魂，还能收一点。”
我看着那些光，心里发堵。有些光太弱了，刚聚起来就灭了，像风里的蜡烛。她们试了好几次，最后只能轻轻摇头。
唐家三姐妹这时候也醒了。唐玥靠在石上，断臂用布条吊着，脸色白得像纸。唐清扶着姐姐，三人坐在一起，开始低声唱一首老调子。声音不大，但整个山谷都静了，连风都慢了下来。
歌声一起，那些还没归位的魂丝颤了颤，慢慢往下沉，落在尸体附近，像雨后回巢的燕子。
我抹了把脸，撕下还算干净的衣襟，把伤口随便缠了两圈。然后踉跄走到山坡边，把手按在地上。血脉有点应，地底传来闷响，几块青石自己拱了出来，歪歪斜斜立在那儿。
“咱们……不能让他们……连个名字都没留下。”我咳了两声，血沫子溅在石头上。
秦武和秦风立刻动手搬石。他们扛柱子、拖石板，动作慢，但稳。唐朝三女鬼用幻术在空中投了个字模——“忠魂永祀”。两个秦朝女鬼跪在石前，用指尖一点点划刻，每一笔下去，手指就冒黑烟，魂体更淡一分。
刻到第三个字的时候，唐清突然“哇”地吐出一口血，整个人往前栽。唐婉赶紧扶住她，唐玥也挪过去，三个人抱在一起喘。
没人说话。
然后，不知道谁先掉的眼泪。
接着，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秦武站在石柱边，魂体晃了晃，抬手抹了把脸，结果抹下来一片灰雾。
秦风抱着一块碎碑，跪在了地上。
我站在原地，喉咙里像塞了团烧红的铁，想说点什么，张了嘴，却只发出“呃”的一声。
哭了好一阵，没人劝。哭够了，大家又默默起身，继续干活。石台垒起来了，四块主碑立好了，香炉是捡来的破陶罐，插了三根断香。
我站上石台，清了清嗓子，想说得庄重些。
“那个……各位老乡，今天天气不错……啊不是。”我一开口就结巴了，全场没人笑，只有风穿过祠堂梁木的声音。
我低头搓手，“我……我不太会说话。以前总觉得自己能活就行，现在才知道……有人替我挡了刀。”
我抬头看那些无名的牌位，密密麻麻，全是昨夜消失的光。
“你们没名字也好，有名字也罢……但从今往后，这片土地记得你们。我毛冰儿……活着一天，就守你们一天。”
说到这儿，嗓子眼一紧，差点哭出来。我赶紧低头，想端香炉压场面，结果一脚踢翻了陶罐，香灰撒了一地。
我慌忙蹲下去捡，手忙脚乱，“这……这也算……仪式感？”
不知是谁先“噗”了一声，接着，唐玥笑了，秦风也咧了嘴，连最冷的秦武都偏过头去，肩膀抖了抖。
我红着脸把香重新插好，站直了。
太阳升到了头顶，照在新立的石碑上，影子拉得老长。我们全都站在祠前坪上，没人说话，也没人走。
我最后看了眼东方，天已经全亮了。
我坐在石阶上，背靠着残碑，轻声说：“再等等……天亮了，我就去找你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