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趴在石头上,背对着山谷外那片渐稀的粉雾。唐婉、唐清、唐玥三个女人就躺在我身后,像三张被撕破的纸,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雾还在飘,但已经薄了。桃花香淡下去,底下那股腐烂的腥气却越来越浓。我能听见脚步声,不是一两个,是一群,踩在碎石上,沙沙地响,越来越近。
动不了。肩上的骨头像是被人拿锤子砸成了渣,血从腹部一道口子里往外冒,热乎乎的往下淌。我想抬手去摸刀,手指刚一动,整条胳膊就跟要断了一样。
可我还活着。
她们也还活着。
这就够了。
我咬着牙,用肘关节一点一点往前蹭,把身子横在她们前面。断刀插进土里,借力撑起半跪的姿势。哪怕站不直,我也得挡着。
“退!”我吼出这个字,声音哑得不像人声,像是从井底捞上来的破锣。
外面的脚步顿了一下。
没人退。
雾裂开一道缝,黑影钻了出来——一个倭鬼,脸上画着花里胡哨的油彩,手里拎着把锈刀,眼睛通红,嘴角咧到耳根。他盯着我,忽然笑了,露出一口黑牙:“小娘子,陪爷乐呵乐呵?”
我没回嘴,只把刀抬了起来。
他扑上来的时候,我侧身格挡,刀刃撞在一起,震得我整条手臂发麻。下一秒,一股巨力砸在我肩上,骨头“咔”地一声碎了,整个人飞出去,后背撞在石头上,又滑下来,跪在地上吐血。
但我没松手。
断刀还攥在手里。
那倭鬼狞笑着追上来,刀尖直刺我喉咙。
就在他冲到眼前的瞬间,一道微弱的青光从唐玥指尖炸开,啪的一声,像烧焦的符纸突然爆燃。火光一闪,那倭鬼惨叫都没来得及,脸皮就开始融化,整个人冒起黑烟,扑通倒地,抽了两下就不动了。
剩下几个在外围的倭鬼愣住了一瞬。
然后,他们全冲了过来。
我抹了把脸上的血,爬起来,举起刀。
第一个扑上来的被我砍中脖子,脑袋歪到一边,还没死透就继续往前撞;第二个拿刀捅我肚子,我偏了半寸,刀刃划开腹肌,肠子差点滑出来。我反手一刀扎进他眼眶,拔出来时带出一团黏糊的东西。
第三个、第四个……我不记得杀了几个。只记得每一刀下去,自己就更轻一分,血流得更快一分。有刀砍在我腿上,骨头露出来;有爪子抓过我脸,皮翻着挂在颧骨上。
我靠着石头,喘得像破风箱。
可我还是站着。
身后,唐婉她们连呼吸都微弱得听不见。
远处山坡两侧突然传来喊杀声。
不是人声,是鬼嚎。
成片的阴灵从山林里涌出来——有的穿着破旧军装,帽子上还有弹孔;有的披着长衫,手里捏着半截毛笔;还有一个胖墩墩的灶王爷模样的老头,举着烧火棍就往倭鬼堆里冲。
他们不是我召来的,也不是谁命令的。他们是自己来的。
本土阴灵,守土之魂,见不得外鬼乱我山河。
两边撞在一起,像两股洪流对冲。刀光、血雾、残肢、魂火四处飞溅。一个穿和服的倭鬼正要砍向一名女鬼,却被背后冲上来的小孩模样的阴灵抱住腿,一口咬断了他的脚筋;另一个倭鬼刚挥刀斩灭一名书生鬼,转头就被灶王爷一棍子敲碎了天灵盖。
战场上空阴云翻滚,魂光如雨坠落。每一道熄灭的光,都是一个名字从此消失。
我看见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鬼,手里拿着一本《论语》,边念边冲,最后被三个倭鬼围住,撕成了碎片,魂火一闪,没了。
我还看见一个抱着孩子的母亲鬼,护着孩子往后退,结果被一刀劈开,孩子哭着扑上去拉她,可她的身体已经开始透明,最终化作点点微光,消散在风里。
我咬破舌头,血腥味冲进脑子,逼自己清醒。
“守住!”我嘶吼,“一个都不能走!”
声音不大,但在那一瞬间,好几个正在后退的阴灵停住了。他们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转身冲进了战团。
战斗持续了很久,久到我已经分不清时间。只知道身边的尸体越来越多,血把土地泡成了黑色泥浆。倭鬼也没讨到好,他们的先锋部队几乎被打残,几员悍将被不明阴兵斩首,头颅挂在旗杆上示众。
最后,没人再动了。
双方都打不动了。
活着的倭鬼退回雾外,缩在黑暗里喘气。我们这边,能站着的阴灵不到十个,个个残缺不全,魂体摇晃,随时会散。
战场静了下来。
只有风穿过山谷,吹动几面残破的旗。
我跪坐在原地,膝盖陷在血泥里,背脊挺得笔直。断刀拄地,支撑着我最后一丝力气。身后三具冰冷的身体靠在我背上,我没敢回头,怕一看就撑不住。
耳边忽然传来极轻的声音,像是风吹过枯叶:
“主君……快走……他在准备……”
是唐清。她醒了那么一瞬间,说了这么一句,气息又沉了下去。
我慢慢抬头,望向远处山巅。
那里站着一个人影,很高,披着黑袍,手里握着一把长刀。他把刀缓缓插入地面,周围泥土开始扭曲,浮现出诡异的符纹,空气像水波一样荡漾。
我看不清他的脸。
但我感觉到了。
那不是普通的敌意。
那是杀意,是毁灭,是某种……正在成型的东西。
我喉咙动了动,发出沙哑的声音:
“还没完。”
我伸手,把唐婉、唐清、唐玥三人往怀里拢了拢,更紧一些。
自己坐得更直一些。
哪怕只剩一口气,我也得看着那边。
不能闭眼。
不能倒下。
血滴落在地上,一圈一圈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