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脸贴着冰冷的石头,血从身上各个地方往外渗,一滴一滴砸在石面上,像坏掉的水龙头。意识像是被扯成碎片的布条,风一吹就散。
有东西滴在我脸上,温的,带着铁锈味。
我没力气抬头,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可那滴血落下来的时候,我闻到了唐清身上的味道——山茶花混着符纸灰烬的气息,她每次画完符都这样。
“主君……”声音很轻,像是从井底传来,“别睡……雾还没散……”
我喉咙动了动,想说话,只咳出一口血沫。
她还在那边,靠在石头后头,喘得厉害。我勉强睁开一条眼缝,看见她半边身子都被血浸透了,短刀还握在手里,刀尖插在地上撑着身体,才没让她彻底倒下。
“姐姐……和玥儿……还在阵心……”她咬着牙,每说一个字都在抖,“她们……撑不了多久了……你得醒……”
我想撑起来,肩膀刚一用力,骨头里就跟有把锯子在拉。旧伤全裂了,血流得更快。我趴在地上,手指抠进泥土,一点点往前挪。
十步路,爬了快半炷香。
粉色的雾在身边打转,桃花香越来越浓,可底下压着一股腥气,是死人烂在地里的味道。雾不算厚,但我看得见影子——好些倭鬼在里头乱窜,有的拿刀砍同伴,嘴里喊着“花魁娘子”,有的跪在地上磕头叫爹,还有两个抱在一起嚎啕大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咧了下嘴,想笑,结果牵动伤口,疼得眼前发黑。
这幻术搞的什么名堂?
再往前爬几步,我看见她们了。
唐婉站在阵心,脚边画着一道朱砂线,手里长剑已经卷刃,剑尖点地,整个人靠着剑站着,才没倒。她左肩那道口子深得吓人,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阵图上,红得发黑。
唐清说她在维持幻阵核心,原来是真的拿命在填。
唐玥更惨,右臂断了,软塌塌挂着,左手掐诀,指尖全是血。她闭着眼,嘴唇动着,念的是唐家古调,音节拗口,听着像半夜敲更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在人脑门上。
三个人站成三角,脚下连着一道发光的线,粉雾就是从那线里翻涌出来的。
“梦回长安……”唐玥忽然低语了一句,嘴角溢出一丝血。
话音落,雾猛地一涨。
前一秒还在抱头痛哭的两个倭鬼,突然瞪眼,抽出刀就往对方脸上招呼,一边砍一边笑:“老子当年在吉原最有钱!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认我做爹!”
另一个也不甘示弱:“你个穷鬼投胎的浪人,也敢抢老子的金条!”
说着两人扑向地上并不存在的“黄金”,扭打成一团,滚下山坡,摔进尸堆里还不停手。
另一边,几个倭鬼突然看见彼此穿上了艳丽舞裙,头戴花钿,扭腰摆臀跳起了胡旋舞,还互相抛媚眼:“美人,来陪大爷喝一杯!”
话没说完就被同伴一刀捅穿肚子:“淫贼!竟敢轻薄本大爷!”
我趴在地上,看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又想笑又想哭。
这哪是幻术?这是群魔乱舞。
可笑完之后,心里却沉得厉害。
她们三个,每一个魂体都淡得快要看不见了。唐婉的脸白得像纸,唐清跪在后方,头一点一点,像是随时会栽倒。唐玥的魂光已经透明如纱,只有指尖那点青光还在撑着阵法。
我爬到她们身后,背靠着一块石头,想用自己的身体挡一下可能冲过来的敌人。伸手想去碰唐婉的肩膀,想把我的血渡过去一点,哪怕能续一口气也好。
可手刚抬起来,体内那股守夜人的血脉就像冻住了一样,根本不听使唤。我咬牙再试,只换来肋骨处一阵锯齿般的钝痛,又咳出一口血。
没用。
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她们把自己的精魄一点一点烧干净。
唐婉似乎察觉到了,微微侧头,看了我一眼。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然后转回头,继续盯着前方。
雾外,还有几个倭鬼没中招,在边缘徘徊。他们眼神浑浊,但脚步已经开始朝这边挪。
我攥紧了刀,哪怕爬也要爬过去拦。
可就在这时,唐婉、唐清、唐玥三人同时抬头。
她们对视一眼,没有说话,却像是达成了什么默契。
接着,三人齐声开口,唱起一段古老的唐音。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屋檐下的铜铃,可每一个字落下,粉雾就翻腾一次。那些正在厮杀的倭鬼动作一滞,随即更加疯狂地互砍,直到倒地抽搐,再不动弹。
连那几个在外围游走的,也忽然抱住头,惨叫着撞向岩石,脑袋开花而亡。
雾稳住了。
幻阵重新压住了整个山谷。
可她们三个,也撑到了尽头。
唐婉手一松,长剑落地。
她缓缓跪下,然后向前倒去,脸贴在阵图上,一动不动。
唐清跪坐着,头垂在胸前,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唐玥最后掐诀的手指松开了,整个人歪倒,像片枯叶落进泥里。
我爬过去,把唐玥轻轻翻过来,她眼皮颤了颤,没睁眼,嘴角却勾了一下,像是在笑。
我靠着石头坐下来,把她们三个拢在身后,自己挡在最前面。
血还在流,冷得厉害。
远处,有倭鬼的吼声传来,低沉,断续,像是还没死绝。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想骂人,却张不开嘴。
想哭,可眼睛干得发疼。
最后只是把刀横在膝上,盯着雾外那片黑暗,等着下一个冲过来的影子。
雾还在飘,桃花香混着血腥,缠在一起,散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