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布擦地,醋水去味。每一步,苏晚吟、江远帆甚至老周,都用简单的指令代替了责备。
“扫这里。”
“木屑撒匀。”
“擦的时候用力。”
“角落,再擦一下。”
周小豆的手脚依旧不够麻利,有时撒木屑撒多了,有时擦地留下水渍。但没有人再吼他“毛手毛脚”或“没用”,只有具体的、可以执行的指导。
他紧绷的小身体渐渐放松,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了“怎么做好眼前这一步”上。
当最后一块污渍被擦去,醋水的微酸气驱散了甜腻,铺子地面光洁如初(甚至比之前更干净些)时,周小豆直起腰,抹了把额头的汗,小脸因为劳作而红扑扑的。
他看着恢复整洁的地面,眼里有种如释重负,还有一点点……自己完成了艰难任务的成就感。
“好了,”江远帆拍拍手,看着周小豆,也看了看老周,“你看,东西打翻了,天没塌下来。大家一起收拾,还能学会怎么打扫最难弄的糖渍。”
他蹲下身,视线与周小豆平齐,“小豆,下次再拿这么重、这么滑的罐子,要记得什么?”
周小豆眨巴着还带点红的大眼睛,认真地想了想,随后大声说:“要看清脚下!拿不稳就叫人帮忙!不能贪快!”
苏晚吟补充:“地上有东西,先清开。” 她看了一眼金毛。
金毛:“呜……我错了。”
白团团:“还要注意有没有金毛在追尾巴!呃……我是说,要注意环境!”
老周看着儿子,脸上终于露出点笑意,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记住了啊,你个小毛躁鬼。”
“记住了,爹!”周小豆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那点被吓掉的光彩,又回来了。
清理出来的碎瓷堆在一边,一些在坠落时滚到边缘、未被糖浆彻底污染的梅花瓣,被小心地捡了出来,放在一个干净碗里。虽然不多,但颜色依旧娇嫩。
白团团看着碗里的花瓣,惋惜:“唉,糖渍梅花,暴殄天物啊……”
蓝小喵轻盈地跳上桌子,凑近碗边看了看,闻了闻,从碗里叼起一片看起来最完整的梅花瓣,转身跳下桌,走到周小豆平时喝水的小茶杯边,把花瓣放了进去。清澈的水慢慢浸润花瓣,丝丝缕缕的糖霜溶解,清水渐渐染上极淡的琥珀色,一股清甜的梅香幽幽散开。
周小豆看着那杯水,眼睛忽然一亮。
“爹!”他转头看向老周,语气带着兴奋和一点不确定,“我们把……把这些还能要的花瓣,洗干净,熬成梅花糖水,好不好?不要浪费!”
老周愣了一下,看着儿子亮晶晶的、带着期盼的眼睛,又看看那碗“劫后余生”的花瓣,沉吟片刻,点点头:“行!咱试试!”
小小的蜜饯铺后厨,炉火重新燃起。周小豆在爹的指导下,小心清洗花瓣,烧水,放入花瓣和一点点冰糖。
佣兵团没走,围在小小的厨房门口(里面站不下)看着,或说是等着“新品”。
不多时,一小锅清浅琥珀色、飘着几瓣梅花、冒着清甜热气的糖水熬好了。周小豆小心地给每人盛了一小碗。
糖水不如原来的蜜饯甜腻,入口是淡淡的、温润的甜,后味是梅花特有的清冽香气,顺着喉咙滑下,暖洋洋的。
“好喝!”白团团捧着碗,小口啜饮,眯起了眼睛。
“汪!”金毛舔着自己碗里的,尾巴又摇了起来。
乌翎站在窗沿,低头啄了一口江远帆递过来的小碟里的糖水,评价:“糖分含量约为原蜜饯的百分之三十,风味物质损失约百分之六十,但鉴于是零成本的废物利用,及格。”
蓝小喵把自己那碗推到角落,慢条斯理地舔着,最后评价:“还行。”
苏晚吟安静地喝完,放下碗。
周小豆自己也捧着一小碗,喝得格外珍惜,小脸上满是满足,还有一点点自己做成了点什么的、小小的自豪。
老周喝着糖水,看着儿子,又看看佣兵团众人,沉默了一会儿,低声对旁边的江远帆说:“江团长……今天,多谢了。我以后……尽量,少吼他。”
江远帆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拍了拍老周的肩。
糖水喝完,浑身暖洋洋的。佣兵团准备告辞。
走到铺子门口时,周小豆忽然追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油纸包,有些不好意思地递向苏晚吟:“苏姐姐……这个,给你。是我平时攒的杏脯,最好吃的……谢谢你。”
苏晚吟低头看着那包杏脯,又看看孩子真诚的眼睛,接了过来,伸出另一只手,很轻地拍了下他的头。
“走了。”她转身说道。
众人对周家父子点点头,也转身离开。
他们刚走出店门没几步,就听到身后店铺里,传来周小豆清脆又带着点谨慎小心的声音:
“爹,这个罐子我两只手抱!”
紧接着,是老周平和甚至算得上温和的回应:
“好,慢点走,看路。”
门外的众人,脚步微微一顿。
白团团摇头晃脑,帽子在夕阳下晃出一道弧线:“善哉,子又曰:‘不贰过’……”
乌翎一如既往地泼冷水:“他最好别‘再’过。”
金毛开心地“汪”了一声。
蓝小喵轻盈地跃上旁边的矮墙,尾巴尖优雅地卷了卷。
江远帆笑着摇摇头,继续往前走。苏晚吟摸了摸怀里那包杏脯,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深了那么一丝丝,几乎看不见。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交织在青石板路上。
空气里,铁匠铺的声音、茶馆的喧嚣、各家各户飘出的晚饭气息,依旧热闹。
蜜饯铺那场小小的、甜蜜的灾难,和那碗清甜的梅花糖水一样,成了这个平凡午后一点点温暖的余味,慢慢散在三岔口镇喧闹又安稳的暮色里。
明天或许又有新的委托,新的麻烦,新的鸡飞狗跳。
但今天,他们教会了一个孩子怎么收拾打翻的糖罐,也或许,教会了一个父亲怎么对待不小心犯错的孩子。
这大概,也算不错的一桩委托。虽然没有酬金,但有一包杏脯,和一碗糖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