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去，又“腾”地涨红。他手里的空礼盒“哐当”掉在地上，也顾不上了，几个大步冲过来，手指着那一地狼藉，又指向儿子，声音因为心疼和急怒陡然拔高，炸雷般在铺子里响起：
“哎哟我的祖宗！！你这孩子！！”他额头青筋都跳了跳，“我就说你毛手毛脚！做事不专心！这么大人了连个罐子都拿不稳！你知道这一罐料多金贵吗？！那梅花是初雪那天我亲自去后山摘的！糖是挑了最好的冰糖！腌了整整半个月！！这下全完了！全完了！你真是……真是没用！！”
“没用”两个字，像两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周小豆心里。
孩子猛地一抖，眼圈瞬间红了，大颗大颗的眼泪涌出来，在眼眶里滚来滚去。
他死死咬着下嘴唇，不敢哭出声，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像寒风里打颤的落叶。他下意识地蹲下去，伸手就要去捡那些锋利的碎陶片。
“别动。”
一只手更快地伸过来，稳稳地握住了他的手腕。是苏晚吟。她不知何时已到了近前，在罐子落地、老周吼出的同时，她第一个动作是跨步上前，一把将周小豆从碎瓷片和粘腻糖浆边拉开。
她快速扫了一眼周小豆的手脚，语气平静：“有割到吗？”
周小豆茫然地摇头，眼泪终于憋不住，成串往下掉。
另一边，江远帆也反应过来了，他先一步拦在了还在喘粗气、指着儿子想继续数落的老周面前。
“周掌柜！周掌柜！消消气，消消气！”江远帆的声音尽量放得平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罐子碎了是可惜，蜜饯没了是心疼。可您先看看，孩子没事！这才是万幸！这要是一脚踩碎片上，或是溅了眼睛，那可不是一罐蜜饯的事了！”
老周被他一拦，又听他这么说，猛地噎住，看向儿子。见周小豆虽然哭得惨，但确实手脚完好，脸上也干干净净，那股冲头的火气才勉强压下去一点，但看着一地狼藉，还是心疼得直抽气，嘴里忍不住念叨：“可这……这罐子，这蜜饯……半个月功夫啊……”
“我们赔。”江远帆斩钉截铁，手已经往怀里摸钱袋，“该多少钱，我们照价赔，绝不让您吃亏。您先缓缓，别吓着孩子。”
白团团这时也凑到周小豆身边，用毛茸茸的爪子轻轻拍他肩膀，想用读书人的方式安慰：“小豆不哭，不哭啊。子曰：‘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碎了就碎了，人没事就好，就好……”
金毛也从江远帆腿后蹭出来，耷拉着耳朵和尾巴，用湿漉漉的鼻子轻轻碰了碰周小豆垂着的手，发出呜呜的、充满歉意和安慰的低鸣。
乌翎落在没被波及的柜台上，冷眼看着这场混乱，评价道：“人类幼崽的前庭系统发育不全，平衡感差。以及犬科动物在狭窄空间内进行无意义圆周运动的愚蠢习性，共同导致了这次事故。”
蓝小喵不知何时跳到了高高的货架顶端，完美避开了所有可能的溅射。她低头看着下面哭的小孩、发怒的大人、劝架的团长、啰嗦的熊猫和沮丧的狗，舔了舔爪子，没什么表示。
苏晚吟没理会其他人的话。她只是看着周小豆，等他抽泣稍微平复，才用依旧没什么波澜的语气问：“吓着了？”
周小豆用力点头，哭得打嗝。
“不是你的错。”苏晚吟说，声音清晰，“地滑。罐子重。”
周小豆愣住了，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她。
“我……我不是故意的，”他抽噎着，终于说出话来，“我想帮忙……我想拿给白团团看……”
“知道。”苏晚吟点着头问，“一起收拾？”
这句话像一束光，猛地照进周小豆被“没用”和恐惧笼罩的小世界里。
他立刻用力点头，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睛里重新有了一点光，是渴望弥补、渴望“做好”的光。
角落的老周，在江远帆的劝说和赔钱表态下，也终于彻底冷静下来。
他看着儿子可怜兮兮又强打精神的样子，再看看一地确实需要收拾的狼藉，长长叹了口气，那股火气泄了，取而代之的是疲惫和一点点懊恼。
“算了算了……”他摆摆手，语气缓和下来，虽然还带着心疼，“碎了就碎了……人没事就行。江团长，钱……唉，意思意思就行了。”
“该多少是多少。”江远帆坚持，数出足额的银钱放在柜台上，转头对苏晚吟和周小豆说，“咱们一起，把这收拾干净。”
“先别用手。”苏晚吟拦住又要直接去抓碎片的周小豆，从门后拿来扫帚和簸箕，“大片的，这样扫。”
她示范着，如何用扫帚轻轻将大块陶片扫到簸箕里，动作稳而慢：“手拿稳，从外往里，别急。”
周小豆学着她的样子，小手紧紧握着扫帚柄，小心翼翼地清扫。
动作笨拙，时不时有碎片从扫帚边漏掉，但没人再吼他。
江远帆在旁边帮着用另一把扫帚清理角落，白团团想帮忙，但爪子拿扫帚实在别扭，被乌翎吐槽“一边站着别添乱”。
糖浆粘腻，粘在地上扫不掉。白团团想起什么，喊道：“用木屑！《齐民要术》有载，吸附油污糖渍，可用木屑！”
金毛“汪”一声，转身就窜出了铺子，不多时，叼着一小袋木屑回来——是从隔壁木匠铺讨来的。
老周这时也拿了铲子和木屑过来，教儿子：“糖浆得先用铲子轻轻刮掉一层，再撒木屑。木屑要撒匀，等它吸。”
周小豆蹲在地上，学着爹的样子，用小平铲一点点刮着粘稠的糖浆，然后仔细撒上木屑。他做得认真，鼻尖冒出汗珠。
“角落也要清，不然会招虫子。”乌翎在柜台上提醒，虽然语气还是那么不讨喜。
蓝小喵从高处跳下，轻盈地落在一个干净的柜面上，监督着地面清理，尤其是她看中的、容易被忽略的角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