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忍着
书名:九幽黑塔:矿奴开局横扫诸天 作者:人间逍遥侠 本章字数:8465字 发布时间:2026-05-11

第四章 忍着


第二天。


矿道里没有天亮,陆沉是靠周围人起身的动静判断时间的。


石屋里那些瘦得皮包骨的矿奴一个个从干草堆上爬起来。没人说话,只有干草摩擦的沙沙声。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矿道里听得很清楚,像无数条蛇在干草上爬。有的人爬起来的动作很慢,一节一节的,像生了锈的机器;有的人猛地坐起来,然后又弯下腰,捂着胸口咳了好一阵。


有人借着荧光石惨淡的微光啃了一口昨天剩的硬窝头。窝头发黑发硬,边角已经霉了。那人用指甲把发霉的部分抠掉,剩下的塞进嘴里,嚼得很仔细,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在这里,没有人会浪费一口吃的。窝头再硬再霉,也是活着的本钱。


有人直接拎起矿镐往外走,一步一晃。脚上的伤口还没好,踩在碎石上龇牙咧嘴的,但他没有停,也没人扶他,他自己咬着牙走了出去。在这儿,吃饭和干活都是活着的一部分,没什么区别。


石屋里的气味不好闻。几十个人挤在一个不大的岩洞里,汗臭、脚臭、伤口化脓的腥味、尿骚味、干草发霉的腐味混在一起,拧成一股黏糊糊的浊气,压在胸口让人透不过气。陆沉已经习惯了这种味道。刚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他差点吐出来,胃里翻江倒海的,现在闻着没有一点反应。人就是这样,什么都能习惯。


陆沉没急着动。他还缩在角落,后背贴着冰冷的石壁,腿蜷着,双手搭在膝盖上。从外面看他和那些还在睡的矿奴没什么两样——闭着眼,呼吸平缓。但他的脑子早就清醒了,注意力全在丹田里那座黑塔上。


黑塔还是那个样子,巴掌大小,悬在丹田正中央,九个层次分明。塔身黑得像能吸光,荧光石的光照上去就像被吞掉了一样。但塔身表面有一层很淡很淡的幽光在流转,青蓝色的,像深水里鱼鳞反射的光,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第一层里关着的那几十条战将残魂安安静静的。没有躁动,也没有沉睡,就那么蛰伏着,像趴在笼子里的狼,睁着眼,等你靠近。陆沉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用眼睛看,也不是用耳朵听,而是一种意识层面的感知。就像你闭着眼站在一间黑屋子里,有人从门口走进来,你看不见他,但你感觉他进来了。那些残魂给他的感觉就是那样,模模糊糊的一大片,像一团浓雾沉在丹田底部,雾里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你。雾里有血腥味,有铁锈味,有战场上才有的那种肃杀之气。


它们没有完整的意识。记不清自己是谁,记不清活着的时候叫什么名字,只保留了两种本能:战斗和服从。这是黑塔告诉他的信息。这些残魂生前是久经沙场的战将,在万古前的那场神战中陨落,被收入塔中温养,同时也被镇压。它们是最好的兵器,也是最危险的陷阱。每用一次它们的力量,第一层的封印就松一点。封印松到一定程度,残魂就会脱困,第一批被撕碎吃掉的就是他这个塔主。


陆沉没有急着去碰那些力量。他只是感知,只是熟悉。就像一个驯兽师第一次走进猛兽的笼子,他不会直接去摸老虎的头,而是先蹲下来,让老虎习惯他的气味,记住他的心跳。他必须在不触发封印的前提下,摸清每一缕力量的边界——知道哪些能用、哪些碰不得、用多少是安全的、超过什么线就是找死。这些东西黑塔不会直接告诉他,得靠他自己一点一点试。


石屋门口传来兽皮帘子被掀开的声响。帘子是很厚的兽皮,又硬又重,掀开的时候会“呼”的一声,落下来的时候又是“啪”的一声。光线从外面漏进来一瞬,照在对面墙上一道长长的白痕。那道白痕是之前有人用灵石碎片在墙上划的,记日子用的,已经划了很多道,密密麻麻的,像伤疤。光线一暗,白痕又隐入黑暗。


有人出去了。脚步声在矿道里渐渐远去——赤脚踩在碎石上的声音,沙沙的,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地上拖。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脚步声有大有小,有的快有的慢,但都不重,因为这些人身上没几两肉,踩不出什么动静。


赵虎那伙人的大嗓门在门口嘟囔了几句什么。听不太清,但语气很冲。赵虎说话一向是那种调调——不是高声大嗓,是压着嗓子说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大概是在跟旁边的人说今天去哪片区域挖矿,或者让谁先去占位置。断岩区没人抢,但别的地方有好位置和差位置之分。


睡在门口的一个矿奴被赵虎踢了一脚。那人闷哼了一声,窸窸窣窣爬起来让道,没说话,也没抬头。


等那伙人的脚步声走远了,陆沉才缓缓睁开眼。


他先活动了一下手脚。蜷缩了一整夜,四肢都是僵的,关节像生了锈,每动一下就咔咔响。左手的手指还在肿着,那是昨天凿石头时被镐柄震的,指节粗了一圈,弯起来费劲,皮肤绷得发亮。他用右手捏了捏左手的掌心,那里的老茧又厚了一层,新茧叠着旧茧,磨破的地方结了痂,痂又被磨破,皮肉和粗糙的茧子混在一起,已经分不清哪里是皮肤哪里是死肉。


后背的鞭伤已经结了痂。黑塔的力量在夜里悄悄帮他长好了肉,但他特意留了一道触目惊心的疤。从左肩胛一直拉到右腰的位置,又粗又长,像一条蜈蚣趴在脊背上。伤口其实已经不怎么疼了,但疤痕看起来很严重,像是刚刚结痂、还没好利索的样子。这是他专门给王奎看的。让王奎相信那一鞭子打得够狠,把他打怕了、打残了,不敢再惹事。在幽冥矿脉,示弱不是丢人的事,是保命的事。


他站起来,弯腰捡起矿镐。那柄锈迹斑斑的铁镐靠在墙角,镐头上全是干掉的泥灰和岩屑,有些泥灰已经结成硬壳。木柄被无数人攥过,磨得光滑发亮,握上去冰手。他掂了掂分量,比昨天又沉了一些——不是镐变重了,是身体更累了。


他掀开兽皮帘子,走进矿道。


荧光石的光很暗,惨白惨白的,照在粗粝的岩壁上像死人脸。荧光石每隔十几步嵌一颗在岩壁上方,有的已经快灭了,发出那种快断气前最后挣扎的微光,忽明忽暗的。他的影子被拖得很长,淡得几乎看不出轮廓。他弓着脊背,低着头,目光盯着脚下两三步远的地方,步伐虚浮,走起来一晃一晃的。


周围的矿奴从他身边经过,没人看他一眼。


从石屋到断岩区的路他昨天走过一遍,已经熟了。穿过最宽的那条主矿道——那条矿道宽得能并排走三个人,两侧的岩壁上密密麻麻全是凿痕,深的浅的新的旧的叠在一起。这是整片第七层矿域最繁忙的通道,从早到晚都有人走。在第五个岔路口左拐,左拐之后矿道骤然收窄,只能一个人走,头顶的荧光石少了很多。再往前走,经过两处塌方的旧痕迹。第一处塌方不大,几块大石头堆在那儿,从上面翻过去就行。第二处塌方比较严重,一整段岩壁塌了,把矿道堵了大半,只剩下边一条窄缝。侧身挤过去的时候,肩膀蹭着石头,后背的伤疤被刮了一下,不怎么疼,但痒。


然后是一道只容一人侧身挤过去的窄缝。过了这道窄缝,就是断岩区的地界了。


断岩区的入口还是那么黑。那条窄缝两侧的岩壁冰凉粗糙,挤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石头上的棱角隔着衣服硌着肋骨。他侧过身,慢慢挤过去。到了。


岩洞和他昨天离开时一模一样。晨间这里比外面更冷。岩壁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珠,在荧光石的光下泛着冷光。水珠挂在岩壁上,一颗一颗的,有的汇聚成一条细细的水线,慢慢往下淌。空气里的霉味比昨天更重,混着一种说不出来的腐朽气息。地面上他昨天留下的脚印还在,被岩灰盖了一层,模模糊糊的。


陆沉走到昨天挖灵石的那面墙前蹲下。他先用矿镐的钝端敲了敲岩壁,听了听声音。实心的岩层声响沉闷,空心的会有回响。然后他翻了翻碎石堆。昨天藏的那四块灵石还在,压在几块大石头下面,纹丝没动。他把大石头一块块搬开,把那四块灵石取出来,用袖子擦掉上面的灰。碎石上没有新鲜的脚印,他走了以后,没人来过这里。


他把那四块灵石放进怀里。衣兜是麻布缝的一个大口袋,系在腰间,平时空着,今天已经装了四块,沉甸甸地坠在腰带上。


然后他走向西北角那面岩壁。


有了昨天的经验,他找岩层纹理更准了。先用手摸了摸岩壁表面,找到纹理最松、裂纹最密的那一片。然后用矿镐的尖头对准纹理的交叉点,抡起来砸。一下,两下,三下。镐头砸在岩壁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岩洞里回荡,闷闷的,带着回响。虎口被震得发麻,那种麻从手掌边缘开始,顺着小臂往上走。


左手肿着的手指握不住镐柄,他就把大部分力气换到右手上,左手只是搭在上面借力。第四下,岩壁裂开一道缝,缝隙里露出灰白色的灵石一角。他用镐头的钝端卡进裂缝,撬了一下,灵石松动,滚落下来。他弯腰捡起来,塞进怀里。


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第五块,第六块。每挖出一块,他就停下来喘几口气,等那一阵眩晕过去。眩晕过去之后再睁开眼,继续凿。


第六块的时候,他的动作慢了下来。不是找不到灵石,是体力跟不上了。这具身体底子太差,原身在矿脉里只待了不到一个月就死了——营养不良、连续挨打、浑身是伤,一直在透支,从来没补回来。陆沉接管这具身体之后虽然用黑塔的力量修复了一些内伤,但体质的根本没变。肌肉是少的,脂肪是没有的,要力气没力气,要耐力没耐力。


他停下来靠在岩壁上喘了几口气。胸口起伏得很厉害,呼吸声粗重得像拉风箱。嗓子眼发干,咽口水都费劲。歇了大概两三分钟,心跳没那么快了,他又站直身子,继续凿。


第六块,第七块,第八块,第九块,第十块。整整凿了半个多时辰,终于凑出六块新的。加上昨天藏的四块,是十块。还差二十块。


陆沉站在岩洞里,把怀里的灵石一块块掏出来数了一遍。十块,灰白色的小石头堆在掌心里。他看了几秒钟,又一块块塞回去。


然后他闭上眼,把注意力沉入丹田,用黑塔去感应岩层里剩下的灵石。这是一种很奇特的体验——不是用眼睛去看,也不是用耳朵去听,而是像从丹田里伸出了无数根看不见的触须,每根触须都像细细的蛛丝,无声无息地探入四周的岩石深处。哪里的岩石下面有灵石,触须就会轻轻抖一下,像蜘蛛网被飞虫撞到,那种震动很轻但很清晰。震动的大小告诉他灵石的大小和距离。全神贯注扫了一遍之后,他把岩窟里剩余的灵石位置摸清楚了。


西北角这片墙已经快挖空了,下面还有薄薄一层,大概能出两三块,但要从更深处挖出来,费力不讨好。东北角的碎石坡下面那几块成品灵石他已经取走了,那里空了。剩余的主要在两个地方。一个是正北面那面断崖的底部,被塌方的大石头埋了大半,大概有七八块的量。另一个是东南角一个小侧洞里,洞口被一块斜插着的巨石挡住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那里面灵石品相不错,大概有十来块。


两个地方加起来,够今天的数了。


陆沉先走向东南角。


那块巨石确实大,从断崖半腰崩下来的,一头扎进地里,另一头斜着靠在墙上。巨石和墙之间的缝很窄,他侧过身,肚子往里收,肋骨贴着石头的棱角,一点一点往里蹭。侧洞不大,一丈见方,像个被堵住的小房间。洞里又湿又冷,墙面和地面上都长了一层灰绿色的苔藓,踩上去滑腻腻的。荧光石的光照不进来,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全靠黑塔的感应来摸。


他用左手摸着岩壁往前探,右手握着矿镐。黑塔的感应告诉他,灵石就在右手边这面墙里,大概半尺深的岩层下面,灵气浓度比西北角的高出一截。他站定,举起矿镐开始凿。在这全黑的环境里凿石头,全靠手感。镐头砸上去的回响告诉他岩层的厚度,震感告诉他落点准不准。第一镐,第二镐,第三镐,第四镐。第四镐的时候,岩壁裂开一道口子,有什么东西从裂缝里滚出来,掉在他的脚边。他弯腰去摸,手指触到一个光滑的弧面,是灵石。大小比西北角的大了整整一圈,差不多有拳头大。


他把那块大的揣进怀里,继续凿。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第五块,第六块,第七块,第八块,第九块。侧洞里一共凿出九块,每块都比普通的大一些。按灵气浓度折算,九块差不多能顶外面十五块。但王奎只看块数不看品质,所以陆沉占了个便宜。


怀里已经装得很满了。灵石挤在一起,棱角硌着肋骨和肚子,每动一下就扎得疼。他把衣兜的口子系紧了一些,从侧洞挤出来。出来比进去更难,怀里鼓着灵石,转身转不了,只能倒着往外退。


然后是北面那面断崖的底部。


这里有大面积的塌方痕迹,一整段崖壁从上往下塌了,大块大块的碎石堆成一个缓坡,最高的地方快有一人高。灵石就嵌在碎石坡的中部靠下位置,被岩屑和灰尘盖住了大半。他蹲下来,一块一块地扒开碎石。有些石头不大,一只手就能搬开。有些半人高的大石头,要用矿镐的钝端卡进缝隙里,一点一点撬,一点一点挪。搬石头比凿墙还费力气。凿墙是定点发力,一下一下的;搬石头是持续发力,肌肉一直绷着,不能松。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累。


第一块灵石从碎石底下露出了一个角。他用手把周围的岩灰扒开,用镐头撬出来。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第五块。全部挖出来,五块。灰扑扑的,和普通石头没什么区别,但一入手就能感觉到不同——比同样大小的普通石头沉得多,握着有一种冰凉顺滑的触感。


他把这五块也揣进怀里,数了数总数。侧洞里九块,北面五块,加上之前十块,一共是二十四块。还差六块。


他把目光转向岩窟正中央那片他最初凿墙的地方。那里的灵石没有完全挖干净。昨天他挖了一部分,今天又挖了一部分,但还有一些零星的嵌在更深的岩层里。不是最好的位置,岩层硬,灵石散,挖起来不划算,但今天必须凑够三十块,再难也得挖。他又走回去,从昨天挖开的口子往里掏,把里面残余的灵石一块块抠出来。又花了不到二十分钟,凿出最后六块。


第三十块灵石揣进怀里的那一刻,陆沉长出了一口气。够了。三十块,今天的命保住了。


但他没有急着走。他靠在正北面断崖的岩壁上歇了一会儿。岩壁冰凉,贴着后背很舒服。被汗浸透的麻衣贴在身上黏糊糊的,他把前襟扯了扯,透透风。


闭上眼,缓了几口气。心跳还是很快,但没有之前那么慌了。手臂酸得抬不起来,虎口震得通红,左手肿着的手指僵在那里,弯都弯不动了。但他知道,这种累不是透支的累,是在身体承受范围内的累。他留有余力,没有把自己榨干。这是他从穿越第一天就开始把握的分寸。在幽冥矿脉,永远不能把自己的力气全部用光,因为不知道下一个时辰会遇到什么事。


歇了大概五分钟,他从怀里挑出五块品相最好的灵石——两块从侧洞挖出的大块,三块从中央墙面挖出的匀称的——塞回碎石堆深处,用岩屑和碎石盖好,又用脚踩了踩。这是明天的存货。王奎今天要三十,明天就敢要四十,后天五十。他不能今天把断岩区的灵石挖光,否则明天来了没东西可挖。而且他必须控制挖出灵石的“难度”,不能让王奎觉得他一天比一天轻松。


陆沉整理好身上的衣着。他把麻衣上的灰拍匀了,不让某一块特别干净或特别脏。他把头发拨得更乱一些,在脸颊和额头上又抹了几道灰痕。嘴唇咬得发白,又把破袖子扯松了几根线头。整个人看起来就像刚从碎石堆里爬出来的、随时都会断气的将死之人。


然后他弯腰捡起矿镐,拖着它,一步步向断岩区外走去。


每走几十步,他就停下来扶着墙喘几口气。身子前倾,肩膀一耸一耸的。有时候他会蹲下来歇一歇,蹲在矿道中间,低着头,让汗水从额角滴到地上。有时候他故意踉跄一下,身子晃一晃,像是站不稳的样子。他不是在演戏,这些都是真的——他确实很累。但他把累的程度控制在了“看起来快死了”和“其实还能撑”之间。


这次他没走多远就撞上了王奎。


王奎好像专门在矿道里等着他。陆沉走出断岩区不到半刻钟,就在第二个拐角的地方看见了那魁梧的身形。王奎今天穿了一身暗红色的劲装,那红色很暗,像干了的血。衣服料子比矿奴的好得多,光滑合身,把那身横肉衬得更显眼。腰里挂着青铜短刃和那条玄铁长鞭,鞭子盘在手里,鞭身上的倒刺密密麻麻。


两个小监工站在他身后,一胖一瘦。瘦的那个手里捧着几块灵石,低着头正在清点矿数。胖的那个百无聊赖地甩着短鞭,目光在矿道里瞟来瞟去。他们脚下的地上摆着几个麻袋,鼓鼓囊囊的,是今天其他矿奴交上来的灵石。


“站住。”王奎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潭。矿道里每个人都听见了,每个人都停下了。


陆沉立刻停了下来。他浑身一抖,低着头,双手紧紧捂着怀里鼓鼓囊囊的灵石,整个人缩成一团。


“灵石呢?”


陆沉哆嗦着手,把怀里的灵石一块块掏出来,捧在手上。他故意让手抖得厉害,有几块灵石从指缝间滑落,骨碌碌滚到地上,有的滚到王奎脚边。他又慌慌张张地弯腰去捡,差点没站稳。


三十块,一块不少。


胖监工走过来,蹲下身,用粗短的手指一块块地数。他数得很慢,每拿起一块就翻来覆去地看一下。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抬头看了王奎一眼,点了点头。


王奎没看胖监工。他的目光一直钉在陆沉身上,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一把钝刀来回刮。那道目光里有审视,有意外,有琢磨,有恶意。陆沉低着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实质一样压在自己身上,后脊背的汗毛根根竖起。


沉默持续了五六秒钟。对陆沉来说,像过了五六个小时。


“行啊。”王奎终于开口了。他往前走了一步,暗红色的靴子踩在碎石上,咔嚓一声。“看来老子小看你了。断岩区那种破地方,你也能挖出三十块。你天生就是当矿奴的料。”


陆沉没吭声。


王奎又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近到陆沉能闻到他衣服上的气味——血腥味和酒气。王奎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陆沉一个人能听见:“不过你别高兴太早。三十块是你今天的命。明天就不是了。明天四十块。后天五十块。你什么时候完不成,老子什么时候要你的命。”


王奎直起身,嗤笑了一声,转身大步离去。两个小监工跟在后面。经过陆沉身边时,瘦小的那个还用靴尖踢了一下陆沉散在地上的衣角,嗤笑着说了句:“这废物还挺能撑,明天就得趴下。”


陆沉趴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碎石地面。这次他没有立刻起身。不是装的,是真的要缓一缓。


四十块。王奎把定额加到了四十块。四十块,以断岩区目前的灵石储量,他大概还能撑两天。两天之后,灵石挖光了,而他还出不去。王奎根本不给他留活路。


他慢慢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没有回头去看王奎消失的方向,重新弓起脊背,拖着矿镐,一步步向石屋走去。


他没直接回石屋,而是在矿道里找了一个没人的角落坐了下来。那是一个岔路的尽头,被塌方的碎石堵死了,成了一个死胡同。没有荧光石,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平时根本没人会走到这里来。他靠在尽头的岩壁上,把矿镐放在手边。


闭上眼,他把注意力放进丹田里的黑塔。


他用黑塔的力量把自己的经脉重新润了润。灵根废了以后,他身体里的经脉就像干了的河床。没有灵气流过,经脉在慢慢萎缩、粘连,像长期不用的肌肉会萎缩一样。黑塔的力量虽然不能让他重新修炼,但能像水一样慢慢渗进那些干硬的经脉里,把粘连的地方冲开,把萎缩的地方泡软。这不是修炼,只是修复。就像一块荒地,翻了土、施了肥,但没种子还是长不出庄稼。但翻过的地总比荒地强。


温养经脉的同时,他也试着往黑塔更高层探了探。第二层他没敢靠近。那团黑乎乎的东西给他的感觉太差了,不是害怕,是更深层的、刻在骨头里的预警——就像你走在悬崖边上,身体自己就开始发软。那团黑暗有一种原始的压迫感,不是针对他的修为,而是针对他的生命本身。


第三层他试着探了一下。刚一碰上去,一股冷得不像话的感觉顺着他的意识冲上来,差点把他冻住。不是冷,是空。什么都没有的空。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没有上下左右。那种“什么都没有”的恐惧比任何威胁都可怕,因为你没地方躲,没地方跑。陆沉赶紧把意识收回来,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等喘匀了气,他把注意力放回第一层。他深吸一口气,慢慢伸出手,掌心朝上。他在心里对黑塔发出了一个很小的指令——调出最少量的一缕力量。一缕淡淡的暗金色气息从他丹田里渗出来,沿着经脉游走,从掌心的毛孔里逸散出来。那缕气息很淡很淡,在黑暗里几乎看不见。


他只引出来一点点,持续了不到两秒钟,马上就收了回去。然后他把神识沉入丹田,去看黑塔第一层的封印。那九根兽首石柱中,原本就有三根裂了。现在那三根上的裂纹,比之前又长了一小截。不多,大概一根头发丝那么宽,但它确确实实地长了。


一次多一小截。十次就多一大截。一百次那根柱子就彻底碎了。陆沉记住了这个感觉。他没有再碰那些力量。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他站起来,拎起矿镐,走回石屋。


石屋里的人比昨晚少了几个。有几张面孔不在了。昨天还在那边角落里躺着一个老头,背上全是鞭痕,今天没见着。他旁边的位置空着,干草堆上还有压过的痕迹,但人没了。没人问老头去了哪,也没人提他的名字。在这里,消失的人永远不会回来。


陆沉在角落里坐下,靠着墙。有人给他留了半个窝头,放在干草堆上。窝头已经凉透了,硬得像石头,表面还沾着灰。他拿起来啃,嚼的时候牙床发酸,碎渣掉了一身,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嚼碎了咽下去。肚子里有了东西,身上暖和了一点。


隔壁的老矿工又偷偷看了他一眼。那老头姓什么他不知道,只知道大家都叫他老刘头。老刘头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的样子,但喉咙里滚了两下,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翻过身去,面朝墙壁,把破麻衣裹紧了一些,睡了。


陆沉也闭上眼。他把黑塔藏到意识最深处,把所有的心思、盘算、着急、害怕都压下去,压到心底最底下。呼吸慢慢稳了,心跳也慢了下来。


在幽冥矿脉最深最黑的夜里,一个灵根被废的矿奴,抱着一座镇压万古的黑塔,沉入了睡眠。他没做梦。


但他不知道的是,黑塔第二层里,那团黑乎乎的东西在他睡着之后又动了一下。不是蠕动,不是膨胀,而是一种很轻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伸展——像一个人蜷缩了太久,偶尔活动一下僵硬的手脚。封印台边上的那行血字,又红了一点。红得像刚写上去的,还在往下淌。


而在更高的、陆沉没有踏足过的塔层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缓慢地移动了一下位置。不是苏醒,不是挣扎,只是翻了个身。像在漫长的沉睡中,做了一个不太好的梦。


然后一切又归于沉寂。只有那座黑塔,在陆沉的丹田里,微微发着光。 【作者碎碎念】

这一章写得有点压抑,但黎明前的黑暗最黑。下一章陆沉要反击了。先【加入书架】,养肥再看也行。求推荐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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