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实了
李自成靠在山沟里一块风化的岩石后面,没敢点火。柴刀搁在右手边,刀柄拿破布缠了好几层,汗渍把布泡得发硬。这刀是离开驿站时揣走的——不是发的,是自己拿的。管事的看见了没说话,算是默许
肋骨还在疼。前几天跟驿丞顶嘴,被拖出去打了二十棍子,棍棍闷在背上。没伤骨头,皮肉到现在还烫手。他解开衣襟摸了一把,撕下半截里衣咬牙勒紧
饿。包袱里那半块糜子饼硬得跟石头一样,掰一块含在嘴里不敢嚼快了——嚼快噎人,噎住了没水灌。旁边搁一双磨穿底的草鞋、一张揉烂了的军饷告示,上头写着每月饷银该发多少。他在驿站待了五年,最后落下的全在这儿了
外头狗叫,忽远忽近。巡检司的人在巡夜,他听得出来
闭眼假寐
梦里又回到那天。驿站院子里,驿丞往桌上一拍——饷银减半,爱干不干。他站出来问了一句,驿丞指着门口让他滚。他站了一炷香没动,驿丞叫来衙役把他架出去。挣扎间打翻茶壶泼了驿丞一身,当天就给捆在院子里的拴马桩上。板子打在后背,生疼,嘴里塞了破布喊不出声。听见驿丞站在旁边骂——你小子姓李是吧,记住了,以后别想再吃驿站这碗饭
醒来,天快亮了。山头泛着一层灰青色,冷得扎骨头。他把饼渣舔干净,拍拍裤子站起来,往北走。不知道去哪儿,只知道不能停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官道岔路口聚了一堆人。流民。拖家带口。有个女人坐在地上给娃喂水,葫芦里倒出来的水是浑的
一个老汉蹲在地上,“听说甘州开仓”
“去年就去了”另一个摇头,“粮没见着,人倒死了三个”
李自成把饼掰成三块,递给喂水的女人一块,塞给饿哭的孩子一块。女人接了饼埋下头啃,孩子不哭了。他自己剩的那块掰成两半,一半放嘴里含着,一半塞进包袱角——留着晚上
日头挂到头顶的时候尘土扬起来了
马蹄声急,一队官兵穿出山坳,旗上写“陕西巡抚标营”。为首那人翻身下马,动作利索——贺人龙。陕西本地将领,奉命巡查流民动向。前日接到文书,说有流民聚众闹事,巡抚让他带兵看看
“前方有流民聚点”他回头对副将说,“查清人数,勿妄动刀兵”
百户上前低声问:“将军,是不是先把为首的拿住——”
“先问因由”贺人龙打断他
队伍往前,流民被驱到路边。贺人龙策马经过,忽然勒缰
“站住的那个,手里有刀”
李自成抬头
“这刀是驿站发的还是偷的”
“驿站的”李自成说,“我挨了二十棍子,拿把刀不过分”
贺人龙眯起眼。“你叫什么名字”
“李自成”
“哪儿的”
“米脂驿。不在了——被赶出来的”
“为何”
“饷银减半,我问了一句。他们说我闹事”
“识字”
“认得几个。小时候在私塾外头听过两年,后来家里揭不开锅就停了。十六岁进的驿站,抄了五年文书”
贺人龙沉默了能有三四息,回头对百户说:“记下此人”
“你走吧”贺人龙说,“别再让我在境内看见你闹事”
李自成没谢恩,也没争辩。转身往山上走
贺人龙立在原地,直到那人影缩成山道上的黑点,才低声对副将说了句:“此人心里有疙瘩,眼里有火——不会就这么算了”
“大人,现在拿下”
“不必”贺人龙翻身上马,“他现在什么都没有,就剩一口气。可这口气,比刀还利”
马队扬尘而去
天黑,废弃烽燧。李自成靠着墙坐下来,掏出白天留的半块饼,硬得硌牙
他盯着洞口外那一线夜空,忽然说了一句
“我不反。是这世道先反了我”
烽燧底下不知什么时候聚了二十多个人。有人认出他——那是米脂驿的老李,为了饷银的事挨过板子的那个。他点头,蹲在火堆旁边拨弄炭灰
众人围着火谈出路
“去蒙古?鞑子也饿”
“投军?边镇不收老弱”
“抢?官府比你还能抢”
火堆噼啪一声,李自成站起身
“我们不是贼,只是不想饿死”他看着火堆,“我在驿站抄了五年文书。知道官府的银子从哪儿来,又往哪儿去。他们减饷——不是因为驿站没钱,是想省银子干别的事。可省下的银子,没落到我们手里”
“他们不怕我们闹,是因为我们散”他把树枝丢进火里,“现在不是时候。等冬天,等雪封山,他们运粮的车走不动——到那时候,再看看谁离不开路”
说完走到一边躺下,睁眼望着天上的星
乾清宫西暖阁。朱明把陕西巡抚的《流民处置情形》摊在案上,指尖停在“李自成”三个字上
“贺人龙到榆林了”
“回陛下,昨日已入陕北”
朱明提笔在名字旁写下一行字:此人若聚众,即行锁拿
搁下笔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米脂一带——群山环绕,唯有一条古道通往绥德
“一个人喊反,是狂语。十个人跟着走,是乱源”
贺人龙在榆林城外扎营。半夜独坐帐中翻册簿,一页纸上写着——李自成,原米脂驿驿卒,识字,性倔,曾因饷银减半与驿丞冲突被逐
合上册子唤来亲兵。“明日派人暗中盯住此人行踪。不得惊动,只记动向”
亲兵领命出去。贺人龙起身走到帐外,望着北方的星空
“这样的人,不该在山沟里饿死”
李自成在烽燧下睡了半个时辰就醒了
爬起来走到崖边往下看。官道上,月光底下,一辆粮车正慢慢往前走,前后有兵丁护送。他数了——八个士兵,两辆大车,车上盖着油布
记住路线,退回藏身处
没有画图。全记在心里
他知道现在还不能动。但他开始准备了
朱明批完最后一道奏章抬头看漏刻——子时三刻。揉揉太阳穴站起来,瞥见案上那本《陕西流民名录》。李自成的名字在第十七页,墨迹比别人重——是他亲手圈过的
走过去手指按在那行字上。停了三息,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