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临安城的晨雾还未散尽,大理寺附近的街巷已是人影憧憧。
岳飞踏出牢狱时,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囚衣,无枷无锁,却比重刑加身更显苍凉。他步履沉稳,脊背挺直如枪,眉宇间带着牢狱磨出的疲惫,目光却依旧清明。
而在他身侧,金国铁骑早已列成铁阵,甲胄森寒,矛刃映光,人人弓上弦、刀出鞘,神色肃杀如临大敌。
这些本该对岳飞恨之入骨、最想将他除之后快的世仇死敌,此刻却如护持国之重器一般,把岳飞护在阵心,护得严严实实,连一只飞鸟靠近都要警惕三分。
队伍缓缓向北,往长江渡口行去。
道路两侧,早已聚满了闻讯而来的百姓。他们不敢高声哭送,不敢公然簇拥,只缩在檐下、墙角、门后,捧着干粮、端着热水,眼圈通红地望着队伍中央的身影。
有人悄悄伏地叩拜,额头抵着青石板不肯抬起;有人将揣得温热的麦饼轻轻抛向路旁,希望这位护国安民的岳少保能在路上充饥;更多人只是捂着嘴,泪无声滚落,连一声保重都不敢出口。
这些受岳飞浴血守护的大宋子民,满心只想护得他周全,却连靠近一步都做不到,只能在一旁遥遥相送。
可本该拱卫忠臣、护卫国民的大宋官军,却面目冰冷地挡在百姓身前,推搡、呵斥、挥杖驱赶,不许任何人靠近,不许任何人驻足跪拜。
他们眼神漠然,无半分体恤,反倒是在刻意清场。
人群稍一涌动,宋兵便拔刀相向,厉声喝止,场面愈发混乱拥挤。
这般骚动,恰恰是刺客最易藏身的时机。
完颜奔睹见状,面色一沉,当即挥手示意数名金兵上前。女真骑士横矛而立,用生硬的汉话厉声呵斥,将肆意推搡的宋兵隔在一旁,强行稳住阵前秩序。
他此举并不是体恤宋人百姓,只是绝不容许混乱之中,有人借机接近、暗下杀手。岳飞必须完好无损地回到山东,这是他的使命,更是金兀术性命所系,容不得半点差池。
但落在旁观者眼中,这幅画面荒诞到令人窒息。
满心牵挂岳飞的大宋百姓,只能偷偷垂泪,敢念不敢言。而该护卫岳飞的大宋官军,却在粗暴驱赶百姓,冷眼旁观。反而是最想杀死岳飞的金国铁骑,却将他护得严严实实。
是非颠倒,莫过如此。
百姓望着这一幕,心头发酸,泪落得更凶,却连哭都不敢放声。
他们想不通,为何自己国家的忠臣,要靠仇敌来看护;为何自己国家的兵将,对报国功臣如此冷酷无情。
队伍一路行至长江渡口,渡口之上,二十余艘大小江船错落排布,有专运载战马的马船,有满载金兵的战船,有供岳飞与完颜奔睹乘坐的主船,还有随行的补给小船,所有船只皆不扬旌旗,低调却气势沉凝。
不多时,数百铁骑、战马尽数登船。
完颜奔睹行事谨慎,先令部下逐船排查,从甲板到舱底,从帆绳到船底暗格,一一搜过,确认没有暗藏甲兵、没有引火之物、没有埋伏机关,才亲自引岳飞登主船,全程戒备未有一丝松懈。
舟船依次离岸,帆影错落,缓缓驶入滔滔江水之中。
江风渐紧,水雾弥漫,四下看似平静,可空气却越来越沉,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完颜奔睹立在船头,目光扫过江面每一艘往来船只、每一片芦苇荡、每一处水道拐角。
早在出使时,他就知道这趟行程不会安稳,否则不会带数百铁骑随行。
肯定有人不让岳飞轻易活着离开江南,这江心两不管之地,是最危险之处。
岳飞扶着船舷,望着滚滚东去的江水,神色平静无波。
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只是望着东流江水,心念北方未复的故土,胸中只剩一片沉郁怅然。
船队行至江心最开阔处,杀机骤然爆发。
左侧芦苇荡中,数十艘渔舟如箭窜出,船上之人尽数蒙面,衣着寻常,看不出来路。动作整齐、悍勇异常,弯弓搭箭便射,火箭带着明火直扑主船帆篷,欲要纵火封死前路。
这是赵构心腹杨沂中亲率的禁军精锐,伪装成水匪,奉密诏在此截杀,出手便是死手。
金兵立刻举盾列阵,格挡箭矢,反击的箭雨瞬间压了过去,双方刚一接战,右侧水道又冲出十余艘快船,船上同样是蒙面死士,出手狠辣,配合严密,手持利斧短矛,不顾伤亡直冲船舷。这是万俟卨从大理寺与临安府调来的死士,一心要置岳飞于死地。
没等战局稳住,旁侧水面又悄然钻出数艘窄小舟船,众人布衣蒙面,无任何标识旗号,出手阴狠诡诈,专挑护卫空隙突袭。乃是枢密使张俊暗中安排的心腹死士,他忌惮岳飞军功威望,与秦桧勾连一气,欲借乱局斩除异己。
金兵数面受敌,阵型渐紧,可杀机仍未止歇。
江面上下游同时冲出数艘船头包铁大船,借着船坚势大,径直撞向金国船队侧翼,船板碎裂之声轰然作响。船上跃出的亡命之徒挥刀杀至,这是秦桧暗中调动的私兵与江湖亡命,欲在乱中取功。
四路人马前后夹击,大小船只密密麻麻围拢上来,不过片刻便将江心水道彻底堵死,船队进退不得,彻底陷入重围。
喊杀声、金铁交击声、船板碎裂声、落水惨嚎声混作一片,江水渐渐被鲜血染透。
就在金兵死死维持战线、主船侧翼岌岌可危的刹那,江面北侧忽然冲来数艘快船,船上之人同样服饰杂乱,来人只借着混乱,疯狂扑杀,目标直指岳飞。
这是金国某些人暗中布下的密士,他们不愿岳飞安然归鲁,更不愿和议稳固,一心要在乱中杀死岳飞,再把罪责全推到宋人身上。
局面瞬间更加混乱。
完颜奔睹拼命重整阵型,金兵结成盾阵,死死护住岳飞所在的主船,浴血死战。
在这岌岌可危之际,江面角落又有几艘小渔船不顾一切冲入战团,船头一人未蒙面,一身旧军袍染满风尘,提一杆锈迹斑斑的铁枪,红着眼睛悍不畏死——正是王贵。
他不久前受胁迫附从诬陷,心中愧疚日夜噬心,安排好家眷退路后,潜伏江边,今天便是要以死赎罪。
王贵领着几名心腹旧部,不管眼前是何方势力,但凡冲向岳飞者,一概挺枪死战,枪尖所至,连连有人栽落江中,以血肉之躯硬生生稳住岳飞船侧。
乱局未停,仍有源源不断的人马加入战局。
江面传来细碎桨声,数艘不起眼的寻常民用渔舟悄然破浪而来,船上众人一身布衣寻常打扮,手持短柄钩镰器械,牵制袭杀岳飞的死士。这是韩世忠秘密派来的亲兵。
韩世忠素来敬仰岳飞,不愿忠臣就此冤死,借民间渔船暗中沿江接应,稍作一二援手,已是他能做的所有了。
几乎同时,江心另一侧又冲出数艘轻便快船,船上皆是精悍短打之士,手持短刀劲弩,目标精准,专挑截杀岳飞的蒙面死士下手。
这是岳云离开开封时留下的精锐,他们按少帅临行密令,沿江布防,专候岳飞船队经过,此刻得令,不顾一切冲入战团护驾。
两股生力军一左一右杀入,瞬间打乱了截杀节奏。
完颜奔睹见状,趁机重整阵营,准备突围。他厉声喝道:“护住主船,寻找空隙,向外突围!”
金兵盾阵再合,护着主船朝着外围奋力冲出。
紧接着,江面又有数艘不起眼的小舟钻过船隙,船上皆是素衣打扮的百姓与岳家军旧部,他们自发赶来,不顾生死,加入护卫一侧。
江心四周,各样船只源源不断。
一时间,大江之上彻底乱成一锅沸粥。
杨沂中、万俟卨、张俊、秦桧麾下多路人马一拨接一拨,拼了命要杀岳飞;
完颜奔睹率领的金国精锐,为换回四太子,宁战死也要保岳飞;
金国有人横插一脚,既要杀岳飞,也要搅乱大局;
王贵带着旧部愧疚来救,以命填阵;
韩世忠借民船隐秘驰援;
岳云留下的精锐,沿江接应;
感念忠义的百姓与旧部,也纷纷舍身相护。
船挤船,人挤人,杀声震江,血水翻涌,整个江心被船只堵得水泄不通,进退无路。
本该护卫岳飞的大宋君臣,派出一波又一波死士;
本该杀死岳飞的金国铁骑,成了自己坚实的屏障;
同属金国的人马自相残杀;
同属宋军的旧部反戈相护。
该护他的,拔刀相向;
该杀他的,以命相护。
举世荒唐,尽在这一江乱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