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迟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继续往下翻。
纸页已经泛黄脆化,有些地方字迹模糊得只能辨认个大概。他只能放慢速度,一页一页地看,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账目。
全是账目。
十五年前工厂的每一笔支出都记得密密麻麻,日期、金额、用途、经手人。有些后面还打着勾,有些画着问号。沈迟看不太懂这些专业术语,但他能感觉到,这些数字背后藏着什么。
然后他看到了周德明这个名字。
每一次出现,后面都跟着不同的数字,有时候是几千,有时候是几万。沈迟的手指微微发紧,继续往下翻。
翻到某一页时,他的动作停住了。
那是一页单独记录的,字迹比前面更潦草,像是写的人很着急:
“老沈死后,周德明来过一次。他给了我一个信封,里面是钱。他说让我别乱说话,这件事就当不知道。我没要。我知道老沈是被害的,但我害怕。我没收钱,但我也没敢说出去。对不起,老沈。”
沈迟的眼睛一阵刺痛。
他仿佛能看到那个场景——父亲死后不久,这个人找到张德明,用钱封口。而张德明害怕了,收了钱会暴露,不收钱也害怕,所以选择了沉默。
十五年。
这个人把真相藏在心里十五年,直到老年痴呆也没能说出来。
沈迟继续往后翻,但后面的内容越来越少,很多页面都空着。再翻几页,他的手指僵住了。
最后几页,被撕掉了。
整齐的撕痕留在装订处,像是有人故意把后面的内容撕掉毁尸灭迹。沈迟对着光看了半天,只能辨认出一点点痕迹——似乎是一些电话号码,还有一些地名。
他把这个发现记在心里,继续翻找。笔记本不算厚,很快就到了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只有几个字:
“小心,他们还在看。”
字迹歪歪扭扭,和前面的工整完全不一样,像是老人在极度恐惧中写下的。
沈迟把笔记本合上,手心已经全是汗。
十五年前的真相,周德明、王建国、还有那些他不知道的人——他们织了一张多大的网,把父亲死死困住。而张德明,这个唯一知道部分真相的人,因为害怕选择了沉默,直到现在神志不清也没能说出一切。
他小心地把笔记本收好,贴身放好。这是证据,是父亲用命换来的证据,他不能再弄丢了。
护工已经离开,房间里只剩下老人粗重的呼吸声。沈迟最后看了张德明一眼,转身往外走。
走廊里很安静,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块光斑。沈迟踩着光斑往外走,脑子里还在回响刚才看到的内容。
周德明。
这个人,他一定要找到。
推开养老院的大门,沈迟往外走。外面是一条小路,路边种着几棵老槐树,风一吹叶子沙沙响。阳光有些刺眼,他低头整理了一下衣领,准备去停车场取车。
就在这时,一个人从侧面走过来。
是个中年男人,四十岁左右,穿着深色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他走得很快,像是有什么事要办。沈迟看了他一眼,觉得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男人也看到了沈迟。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但很快,他就恢复了正常,面无表情地从沈迟身边走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沈迟突然停下。
那种感觉说不上来,但他总觉得这个人有问题。背影、步伐、还有刚才那个表情——像是在刻意掩饰什么。
他回过头去。
男人已经走到拐角处,拐了过去,消失在小路尽头。
沈迟站在原地,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眼熟。
真的很眼熟。
但他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是工厂的人吗?还是……
他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先回去把笔记本的内容整理出来才是正事。
但那个男人的脸,始终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沈迟又看了一眼男人消失的方向,才转身走向停车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