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内,影卫凌竹一直悄悄守在门后,直到听见外面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才松了一口气,打开殿门走了出去。
“人走了?”凌竹低声问道。
“嗯,走了。”素霜回道。
“走了,总算走了!”凌竹拍着胸口,脸上满是庆幸,眼底藏着掩饰不住的开心,“可算能睡个安稳觉了,之前为了虎符之事,陛下不得不假意宠幸薛婉言,每次都要我去冒充,日夜颠倒,提心吊胆,这种日子总算到头了!”
她心里清楚,西璃昭宁是陛下放在心尖上的人,若是公主有半点差池,她们这些身边伺候的人,下场不堪设想。
方才薛婉言在殿外咄咄逼人的模样,着实让她捏了一把冷汗,好在素霜侍卫守住了殿门,没让那人闯进来。
两人轻声交谈着,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内殿。
宽大的拔步床上,银色流苏床幔轻轻垂落,遮住了床榻上的身影,西璃昭宁睡得安稳恬静,眉眼温婉,外界的纷纷扰扰,仿佛都与她无关,时光在此刻变得格外静谧。
而另一边,薛婉言一路怒气冲冲地往淑华宫走,霜儿跟在身后,大气都不敢出,走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试探:“娘娘,您别生气,别跟那护卫一般见识……”
“生气,本宫怎么能不生气!”薛婉言猛地停下脚步,回头恶狠狠地盯着漪澜殿的方向,乌眸中翻涌着浓烈的恨意与戾气,“一个小小的侍卫,都敢公然顶撞本宫,全都是因为那个西璃昭宁!不过是个亡国奴,凭什么让陛下如此维护,让所有人都护着她,与本宫为敌!”
她袖中的双手紧握,指节泛白,骨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声响,语气冰冷刺骨:“霜儿,你立刻派人去盯着漪澜殿,一草一木,一举一动,但凡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回来向本宫禀报!她不是说自己病气缠身吗?本宫倒要看看,她究竟是真病还是装病本宫就不信,我斗不过一个亡国公主!”
此时的御书房内,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东凌御桀端坐在龙椅上,一身玄色龙袍衬得他面容冷峻,周身散发着慑人的寒气,原本深邃锐利的眼眸,此刻覆上一层厚厚的冰霜,脸色阴沉得可怕,周身的气压低到极致,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
站在下方的云烬和夜枭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忌惮。
他们跟随陛下多年,从未见过陛下如此动怒,那股从心底翻涌而出的戾气,仿佛要将整个御书房都吞噬,平日里素来沉稳淡漠的陛下,此刻面容狰狞,周身散发着毁天灭地的怒气。
素霜垂首立于殿中,将方才薛婉言前往漪澜殿寻衅、被阻拦一事,一五一十地如实禀报。
东凌御桀听完,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低沉暗哑的声音带着刺骨的寒意,缓缓响起:“薛婉言去漪澜殿,究竟想做什么?”
“回陛下,属下不知,淑妃娘娘神色看似平和,并无表露来意,只说要探望昭宁公主。”素霜声音恭敬,没有丝毫隐瞒。
东凌御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底闪过一抹狠戾,语气肃杀:“探望?她薛婉言心思歹毒,表里不一,绝非善类,她的心思,朕再清楚不过。看来,是朕平日里对她太过松懈,让她忘了自己的身份,竟敢把主意打到宁儿身上。”
“素霜,你记清楚,从今日起,没有朕的亲口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漪澜殿,尤其是薛婉言,半步都不准踏入,若有违抗,格杀勿论!”
“属下遵旨!”素霜躬身领命,语气坚定。
东凌御桀抬眸,望向漪澜殿的方向,眼底的戾气稍稍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宠溺与心疼,心底却再次泛起浓烈的愧疚。
薛婉言的挑衅,让他愈发坚定,无论付出任何代价,都要护好西璃昭宁,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他在心中冷声道:薛婉言,你最好安分守己,切莫再自寻死路,若敢再动一丝伤害宁儿的念头,朕定让你挫骨扬灰,永世不得超生!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皇宫,给朱红宫墙、琉璃瓦顶镀上一层温柔的光晕,晚风轻拂,带着花香,却吹不散心底的情思。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思念却在暮色中愈发绵长,如同春蚕吐丝,绵绵不绝,缠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几夜的牵挂与期盼,让那颗素来冷硬的心,变得焦灼不安,砰砰直跳,如同擂动的小鼓,一刻不停。
漪澜殿内,西璃昭宁缓缓睁开了眼眸,睫羽轻颤,映入眼帘的,正是东凌御桀那张俊朗非凡的面容。
他不知已经在床边坐了多久,深邃的眼眸里,满是掩饰不住的紧张与心疼,目光紧紧落在她的脸上,生怕她有半点不适。
“御桀……”西璃昭宁轻声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与沙哑,轻轻一句话,瞬间拉回了东凌御桀的思绪。
东凌御桀眼中瞬间迸发出浓烈的欣喜,俯身靠近她,语气激动又温柔:“宁儿,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西璃昭宁轻轻点头,想要撑着身子坐起来,却被东凌御桀立刻伸手扶住。
他动作轻柔至极,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伸手拿过床头柔软的锦缎软枕,轻轻垫在她的身后,让她能够舒服地靠着,动作细致又体贴,生怕碰到她分毫。
“我睡了多久?”西璃昭宁靠在软枕上,看着他,轻声问道。
最近她总是容易疲惫,嗜睡的情况越来越频繁,整个人也没什么精神。
“已经睡了四个时辰了。”东凌御桀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微凉,他下意识地用掌心包裹住,细细摩挲着,眼底满是心疼,“饿不饿?我让人把晚膳传上来,都是你爱吃的菜式。”
说着,他便要转身吩咐门外的内侍,手腕却突然被西璃昭宁轻轻拉住。
他回头,眼中带着几分疑惑,重新坐回床沿,将她的小手紧紧握在掌心,柔声问道:“怎么了?可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西璃昭宁抬眸,看着他温柔的眼眸,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沉默片刻,才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御桀,我……我想求你一件事,我想出宫几日,好不好?”
东凌御桀身形一顿,眼中满是不解,眉头微微蹙起:“怎么突然想要出宫?可是这漪澜殿里,有什么让你不舒心的地方?还是有人欺负你?你告诉我,我替你做主。”
“不是的,没有人欺负我。”西璃昭宁轻轻摇了摇头,垂下眼眸,长长的睫羽遮住眼底的情绪,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再过几日,就是我父皇母后的忌日,我想离开皇宫,去祭拜他们,尽一尽我这个做女儿的孝心。”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炸响在东凌御桀耳边,让他浑身一僵,握着她的手,也不自觉地微微收紧。
灭了靖国,亲手逼死她的父皇母后,让她从高高在上的靖国公主,沦为亡国囚奴,这是他这一生,做过最决绝,也最愧疚的事。
这份亏欠,如同沉重的枷锁,牢牢套在他的心头,让他这辈子都无法释怀。
也是这份深入骨髓的愧疚,让他拼尽全力宠她、爱她、护她,对她千依百顺,恨不得把世间最好的一切都捧到她面前,只为能弥补一丝一毫自己犯下的过错。
可他从未后悔灭了靖国,乱世之中,弱肉强食,靖国气数已尽,百姓流离失所,他一统天下,本就是大势所趋。
只是他后悔,让他的宁儿,承受了国破家亡、失去至亲的所有痛苦。
更何况,初见西璃昭宁时,她那纯真烂漫的笑容,如同春日最温暖的阳光,照亮了他冰冷的世界,她犹如空谷幽兰,清雅脱俗,在深宫权谋、尔虞我诈的环境中长大,却依旧保留着心底的善良与纯粹,温柔通透,坚韧纯粹,她的一切,都深深刻进了他的心底,让他倾尽一生,都不愿放手。
沉默良久,东凌御桀压下心底翻涌的愧疚与酸涩,声音愈发温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既是如此,我陪你一起去,好不好?让我陪在你身边。”
西璃昭宁轻轻摇了摇头,抬眸看向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眼底却带着几分疏离:“不用了,我想自己去陪陪父皇母后。你若是不放心,就让素霜陪我一同前去便好,有她在,不会有事的。”
她的心思,东凌御桀怎会不懂。那段灭国之仇,丧亲之痛,终究是横在他们之间,无法磨灭的隔阂,她不愿让他一同面对,更不愿在至亲陵前,与他并肩。
东凌御桀心中一阵刺痛,却终究不忍拒绝她,只能轻轻点头,柔声应道:“好,都听你的。我让素霜亲自护送你,再派暗卫暗中跟随,全程护你周全,万事小心,祭拜完,一定要尽早回宫,我在这里等你。”
“嗯。”西璃昭宁轻轻点头,看着他满眼的温柔与宠溺,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暖意,轻声道,“御桀,谢谢你。”
东凌御桀闻言,心中怜爱更甚,他伸手,轻轻抚上她的长发,如墨的青丝柔顺丝滑,在他指尖缠绕,他眼底的温柔如同春水,几乎要将她吞没:“傻宁儿,你我之间,永远不必说谢。记住,无论何时,我都会在你身边。”
他紧紧握着她的手,目光深情,仿佛要将她的模样,深深烙印在心底,此生此世,永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