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之前，萧辰还要做一件事。
他把队伍停在矿场东边的山梁上，让石猛带着人原地休息，自己一个人折返回去。石猛要跟着，他没让。月璃要跟着，他也没让。狗娃想跟，被石猛一把揪住后脖领子，像拎小鸡一样拎了回去。
“你恩公去办点事，”石猛说，“很快就回来。”
狗娃不放心，但没再跟。
萧辰独自走回矿场。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灰白灰白的，照在空荡荡的窝棚区上，像一层薄薄的霜。他穿过那些低矮的石屋，脚步很轻，踩在碎石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有些门还开着，被风吹得来回晃，吱呀吱呀，像有人在叹息。地上散落着一些没来得及带走的东西——一只破碗，半截草席，一件打了十几个补丁的旧棉袄。
他没多看，直接走向石屋。
石屋的门没关。前天走的时候太急，门都来不及锁。他推门进去，屋里还是老样子——床上的被褥没叠，桌上的地图没收，墙上的兽皮还挂着。他走到床边，蹲下身，从床底拖出那个小木箱。
打开。里面是最后没用完的两块寒铁矿精。
大的那块像鸡蛋，小的那块像拇指。幽蓝色的光芒在昏暗的屋子里格外醒目，照得他手指都泛着蓝。他把两块矿精用一块黑布包好，塞进怀里。
然后他又翻了一遍屋子。
床底下还有一坛没开封的酒，熊罴留下的，他没动。墙角有一袋白米，也没动。桌上有一把匕首，鞘上镶着颗绿松石，是孙厉的遗物，他想了想，拿起来别在腰间。
最后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朝剑冢方向看了一眼。
剑冢的入口在矿场西侧，被乱石和枯藤半遮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要在那里藏东西。
萧辰提着木箱走出石屋，穿过空荡荡的窝棚区，走过那片他第一次杀人的空地，走进剑冢。
剑冢还是老样子，残剑堆积如山，高台沉默矗立。他走到高台后面的岩壁前，蹲下身，用手扒开一堆碎石。碎石下面是他之前挖的一个坑，不大，但很深，刚好能放下一个木箱。
他把木箱放进去。
箱子里是最后两块矿精，还有一些从孙厉和黑翎卫那里缴获的丹药、暗器、金叶子。这些东西他带不走，也不能留给黑翎卫。藏在剑冢深处，是最安全的——这里地形复杂，没有他带路，外人根本找不到。
填上碎石，撒了些浮土，又踢了几脚，让地面看起来和周围没两样。做完这些，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委屈你们在这儿待一阵子，”他低声说，“等我来取。”
不知道是对矿精说，还是对这剑冢说。
他没多停留，转身走出剑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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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件事。
放火。
萧辰站在矿场西侧的高处，手里举着一根松明子，火头被风吹得呼呼作响，火星子噼里啪啦往下掉。他看着脚下那片低矮的建筑——石屋、仓库、窝棚、工具棚——看了很久。
狗娃住过的那间窝棚，屋顶的茅草被他亲手补过。石猛养伤的那间石屋，门框上还刻着他俩结拜时用刀尖划的记号。院里那棵老槐树，底下埋着福贵临死前藏的盘缠——他后来去挖过，没挖到，也许早就被人拿走了，也许还在那里。
都要烧了。
他把松明子往前一送，扔进仓库。
仓库里还剩下一些没来得及搬走的干草和碎木料，遇火就燃。火舌从窗户里窜出来，舔上房梁，噼里啪啦的声响在空旷的矿场上炸开。然后是工具棚，然后是那间监工住的石屋，然后是窝棚区。
火势蔓延得很快。干了一整个秋天的木头和茅草，烧起来像发了疯。黑烟滚滚升腾，被北风吹得歪歪斜斜，在半空中拧成一条扭曲的黑龙。
萧辰站在高处，看着火舌一间接一间吞噬那些低矮的建筑。
石屋的屋顶塌了，轰的一声，溅起一片火星。窝棚区的火连成一片，把半边天都映红了。风从北边来，把热浪和灰烬吹到他脸上，烫得皮肤发紧。
他没有后退。
“大哥！”
石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萧辰没回头，他知道石猛会来。那家伙从来不听他的话，让他等着，肯定不会老实等着。
石猛走到他身边，看着那片火海，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烧焦的碎木片，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地上。
“烧干净了也好，”他说，声音闷闷的，“省得那些人来了还惦记。”
萧辰没接话。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那张年轻的、布满伤痕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不是泪，是火光的倒影。
月璃也来了。她站在萧辰另一侧，怀里抱着狗娃。狗娃把脸埋在她肩窝里，不敢看那片火海，但也没哭。
大壮、猴儿、老蔡，还有其他人，陆续都来了。十二个人，站在矿场西侧的高处，看着自己住了几个月的地方化为灰烬。
没人说话。
只有火烧木头的声音，和风把灰烬吹散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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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越烧越大，热浪逼得人不得不后退。
萧辰最后看了一眼。
那时候，仓库的屋顶已经完全塌了，露出一个黑黢黢的空架子。窝棚区只剩几根烧焦的木桩，像墓碑一样插在灰烬里。石屋那面青石墙还在，但被烟熏得乌黑，墙上的裂缝更大了，像是随时会倒。
他看见了那棵老槐树。
树的半边被火燎了，枝叶焦黑，但树干还在，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像最后一个坚守阵地的老兵。
“走。”萧辰说。
他转身，没再看第二眼。
其他人跟着他，从矿场西侧的高处往下走，穿过一片枯草丛生的荒地，走上通往东南方向的小路。小路很窄，两旁是半人高的枯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脚踩上去，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走出一段路后，石猛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火光还在远处烧着，把半边天映成暗红色，像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血。
“大哥，”他说，“你说是谁放的火？”
“我。”
“我知道是你放的。我是说，黑翎卫来的时候，会以为是咱们放的，还是他们自己人放的？”
萧辰想了想：“他们会猜。但只要找不到尸体，就会一直猜下去。”
“猜不到你活着？”
“猜到了也没用。”萧辰继续往前走，“他们知道我活着，但不知道我在哪儿。北疆这么大，够他们找一阵子了。”
石猛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队伍继续往前走。三匹马驮着粮食和武器，走在中间。狗娃骑在最大的那匹黑马上，怀里抱着布口袋，眼睛红红的，但没回头。
走出三里地时，月璃忽然开口。
“陈爷，”她说，“那批藏在剑冢里的东西，安全吗？”
“安全。”
“不怕黑翎卫发现？”
“剑冢下面有道裂缝，裂缝里面有个溶洞，溶洞深处还有条暗河。”萧辰说，“我把东西藏在暗河边的石缝里。没我带路，神仙也找不到。”
月璃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队伍沉默地走着。
天渐渐暗了。夕阳沉到山后面，把最后一点余光收走，天边只剩一抹暗红。风更大了，卷着沙土打在脸上，冷得人缩脖子。萧辰从包袱里翻出一件从黑翎卫尸体上扒下来的黑色披风，披在身上，把领口拢了拢。
狗娃骑在马上，歪着脑袋，困得直打哈欠。石猛把马缰绳从狗娃手里接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背上睡。狗娃靠上去，不到三息就睡着了，呼吸声很轻，像小猫。
“大哥，”石猛回头看了一眼矿场的方向——火光已经看不见了，只剩天际一抹淡淡的红晕，“咱们还回来吗？”
萧辰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在队伍最前面，背挺得笔直，步子不紧不慢。
“会回来的。”他说。
石猛没再问了。
小路在前面分了个岔。左边通往野狼谷，右边通往青云城。
萧辰在岔路口停下，看了看左边的路，又看了看右边的路。左边的路更窄，两边是黑黢黢的山林，看不见尽头。右边的路宽一些，能走马车，远远能看见几点灯火——那是青云城的方向。
“往右。”他说。
队伍转向右边。
夜色越来越浓，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散在头顶，像碎银子洒在黑布上。风从北边吹来，带着雪的味道。
北疆的第一场雪，快要落下来了。
萧辰裹紧披风，加快了脚步。
身后，矿场的火光终于彻底熄灭了。那片土地重新归于黑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有些东西留下来了。
在剑冢深处的暗河边，在那个只有萧辰知道的地方。
还有更多东西，带走了。
在他们身上，在心里，在那些咬紧牙关拼命活下去的日子里。
路很长。
但他们在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