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阳光从剑冢入口斜射进来,照在高台的石阶上,把那些深浅不一的刻痕照得格外清晰。萧辰靠着石壁坐了一夜,左臂的伤口在月璃重新包扎后已经不怎么疼了,但身体还是发虚,站起来时眼前黑了一下,扶着石壁稳了几息才缓过来。
石猛比他起得早,已经在剑冢里转了一圈,把昨晚没来得及清理的战场又过了一遍。他从一个黑甲卫尸体上扒下一双还算完好的皮靴,在自己脚上比了比,小了,随手扔给大壮。大壮试了试,正好,咧着嘴穿上,在碎石上踩了两脚,说舒服。
其他隐锋卫也陆续醒了。有人去裂缝底部的水潭打水,有人把昨晚剩下的一点干粮分着吃了,有人坐在剑堆上擦刀,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萧辰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十个人。石猛、大壮、猴儿、老蔡,还有六个他叫不全名字但记住了脸的青年。最大的不过二十五六,最小的才十九。全都带着伤,有人伤得重些,走路一瘸一拐;有人伤得轻,但衣服上全是干涸的血迹,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月璃从剑冢外走进来,手里提着一只野兔,已经剥了皮,收拾干净了。她在矿场外围下的套子,一晚上套到两只,另一只还在外面挂着。
“煮了吃,”她把野兔递给老蔡,“吃完好赶路。”
老蔡接过兔子,找了几块石头垒了个简易灶,又从水囊里倒了些水,把兔子剁成块扔进去煮。没有盐,没有调料,但肉香味很快在剑冢里弥漫开来,引得几个肚子咕咕叫的隐锋卫围了过去。
萧辰没吃。他走到高台前,面对那些正在忙碌的隐锋卫,站定。
“都过来。”他说。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立刻停了手里的活,围拢过来。十个人站成两排,石猛站在最前面,大壮和猴儿在他身后,老蔡在最后面,手里还攥着半截没扔进去的兔腿。
萧辰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
“昨晚的事,你们都看见了。”他开口,“黑翎卫不是普通的敌人,是皇后的人。神藏境的队长,凝元境的队员,还有整个北疆的情报网在背后支撑。他们这次被打退了,但不会善罢甘休。下次来的,可能就不是十二个人了。”
没人说话。风吹过剑冢,卷起几片枯叶。
“所以,我不强留任何人。”萧辰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愿意走的,每人拿十两银子,三天的干粮,从我这里离开。愿意留下的,跟我去青云城。前路凶险,不一定能活着回来。”
他顿了顿。
“给你们一盏茶的功夫考虑。”
话音落下,剑冢里一片安静。连煮兔子汤的咕嘟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石猛第一个站出来。他什么都没说,就走到萧辰身后,站定,双手抱胸,像一堵墙。
大壮看了看石猛,又看了看萧辰,咧嘴笑了:“陈爷,俺没地方去。矿场没了,老家早没人了,俺这条命是您从黑翎卫刀下捡回来的,您去哪儿俺去哪儿。”
他走到石猛旁边,站定。
猴儿跟着走过来,一边走一边挠头,挠到背上那道伤口,疼得龇了下牙:“俺也是。俺爹说过,欠人的命得还。俺欠陈爷一条命。”
老蔡把手里的兔腿啃完,骨头随手扔进火堆里,抹了抹嘴:“老朽一把年纪了,活够了。但临死前想干点有意义的事。跟着陈爷,有意义。”
他拄着拐杖走过去,站在大壮旁边。
剩下那六个青年互相看了看,一个一个走了出来。没人说话,但眼神都很清楚。他们站成横排,在萧辰面前,像一堵新砌的墙——还不太稳,但很直。
一盏茶的功夫还没到,十个人,全都站到了萧辰身后。
萧辰转过身,看着他们。
“你们想好了?”他问,“跟我走,可能会死。”
“想好了。”石猛替他回答了,声音不大,但很沉。
萧辰看着石猛,又看向其他人。大壮冲他咧嘴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猴儿正偷偷抠背上的伤口,被月璃瞪了一眼,赶紧把手缩回去;老蔡拄着拐杖,腰杆挺得笔直,像年轻时在边军站岗那样。
“行。”萧辰说。
他正想再说点什么,一个细细的声音忽然从剑冢入口传来。
“等、等等俺!”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狗娃从入口处跑进来,小脸冻得通红,气喘吁吁,怀里还抱着那个破布口袋。他跑得太急,被地上的碎石绊了一下,踉跄两步,差点摔倒,怀里掉出一个东西——是萧辰给他那瓶“百毒辟易丹”,骨碌碌滚在地上。
狗娃扑过去捡起来,塞回怀里,然后继续跑,一直跑到萧辰面前才停下。
“你……”萧辰愣住了,“你不是跟李瘸子走了吗?”
狗娃喘得说不出话,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好半天才缓过来。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俺……俺走到半路,越想越不对劲。”狗娃吸了吸鼻子,“恩公您说要引开坏人,让他们先走。俺寻思,您这是拿自己当饵啊。您要是死了,俺活着还有啥意思?”
萧辰的喉头动了一下。
“所以俺就跑回来了。”狗娃用袖子擦了擦鼻涕,“路上摔了好几跤,裤子也破了,鞋也掉了一只……”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左脚光着,脚底板磨出了血泡,“俺是不是特笨?”
没人回答。
狗娃抬起头,看着萧辰,那双红红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倔强,不是逞能,是害怕。
他怕再也见不到萧辰了。
就像当初在矿场,他怕再也见不到爹娘一样。
萧辰蹲下身,平视他的眼睛。
“你不笨。”他说。
狗娃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啪嗒掉下来。他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声,但肩膀在抖,像风里的一片叶子。
萧辰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留下吧。”他说。
狗娃使劲点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笑得很丑。
“哎!”他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石猛走过来,把狗娃从地上拎起来,让他站到自己身后。狗娃站好,把怀里的布口袋抱紧,偷偷擦眼泪。
萧辰站起来,看着面前这十一个人。
十一个。
加上他自己,十二个。
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底了。
“石猛,”他说。
“在。”
“点一下,还有多少干粮、银子和武器。”
石猛应声去清点。
萧辰转向月璃:“从这儿到青云城,走小路,最快几天?”
月璃想了想:“四天。如果天气好,不遇到麻烦的话。”
“会遇到麻烦吗?”
月璃看了他一眼:“陈爷,您从皇都出来到现在,哪一天没遇到麻烦?”
萧辰没接话。
石猛很快清点完了,回来报数:“干粮够十二个人吃五天,银子加上金叶子,折合不到八百两。武器够用,但刀剑大多卷刃了,得找铁匠修。”
“八百两。”月璃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动了动,“在青云城,够住三天的客栈,吃五顿像样的饭。”
石猛瞪眼:“这么贵?”
“那是给普通人的价。”月璃说,“我们不走普通人的路。”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萧辰:“这是天机阁在青云城的一个联络点,是个杂货铺。到了之后去那里,会有人接应。住处、身份、请柬,都准备好了。”
萧辰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上面的地址,收进怀里。
“出发。”他说。
十二个人走出剑冢。
外面的阳光比里面亮得多,刺得人眼睛疼。萧辰眯着眼,抬头看了看天空——云层比昨天薄了些,几缕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矿场的废墟上。
窝棚区已经空了。
那些低矮的石屋,那些歪斜的棚顶,那些曾经住过人、煮过饭、哭过笑过的地方,现在只剩下空壳。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灰和草屑,打在门上,啪啪响。
李瘸子带着老弱妇孺往东边去了,不知道走没走到野狼谷。其他人分散往南、往北、往西,像一群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不知道还能不能聚回来。
萧辰站在矿场入口,回头看了一眼。
三个月。
从冰天雪地里走进来,到今天踩着初冬的薄雪走出去。
他在这里挨过打,挨过饿,中过寒毒,差点死掉。他也在这里杀过人,流过血,救过人,收过徒弟,结拜过兄弟。
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但这里有他第一批真正意义上的“自己人”。
“大哥。”石猛在旁边喊。
萧辰收回目光,转身。
十二个人站在他身后,有的背着刀,有的拄着拐,有的牵着马——马是从黑翎卫那里缴获的,一共三匹,驮着粮食、武器和伤号。
狗娃骑在最大的那匹黑马上,怀里抱着布口袋,腰板挺得笔直,像个小将军。
“走。”
萧辰迈步,走在最前面。
身后,脚步声齐刷刷响起。
不是军队那种整齐划一的脚步,是杂乱的、各走各的、甚至有人同手同脚。但那脚步声很稳,很坚定,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咔嚓咔嚓,像某种古老的节奏。
石猛走在他右边,左手按着刀柄,右手牵着缰绳。
月璃走在他左边,低着头,在看地图。
大壮、猴儿、老蔡,还有其他人在后面。
十二个人,一条路。
往南。
往青云城。
往未知的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