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溶洞爬回剑冢这段路,萧辰走了将近半个时辰。
不是路远,是身体撑不住。续命丹稳住了经脉,但没法让他立刻生龙活虎。每走十几步就得停下来喘气,眼前一阵阵发黑,左臂完全使不上劲,全靠石猛从后面托着腋下,像拖一袋沉重的粮食。月璃走在前面举着火折子,光线在狭窄的裂隙里跳动,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爬出裂缝时,萧辰瘫坐在剑冢的地面上,后背靠着那柄插在地上的重剑,大口喘气。剑冢里还是老样子,残剑堆积如山,高台沉默矗立,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铁锈味混合的怪味。地上躺着几具黑翎卫的尸体,黑甲在幽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光,像几块被遗弃的废铁。
石猛在他旁边坐下,解下腰间的皮水囊,递过去。萧辰接过来,灌了两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翻涌了一阵,但没吐出来。
“其他人呢?”他问,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石猛站起来,朝剑冢入口方向喊了一嗓子。不一会儿,大壮、猴儿、老蔡,还有几个隐锋卫从黑暗中走出来。有人拄着刀,有人捂着伤口,有人一瘸一拐,但都还活着。
大壮左臂上中了一刀,伤口很深,露出白花花的脂肪层,血已经凝固了,和衣服粘在一起。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陈爷,俺没事,皮外伤。”
猴儿比他惨,背上被划了一刀,从肩膀一直拉到腰际,皮肉外翻,看着吓人。月璃走过去看了一眼,说没伤到骨头,然后从药箱里拿出针线,当场给他缝合。猴儿疼得浑身发抖,但咬着木棍一声不吭。
老蔡伤得最轻,只是额头上磕了个口子,用布条缠了缠就没事了。他蹲在地上,一个一个地清点人数。
“十个人出来,十个人回去。”他抬头,声音发哑,“一个没少。”
萧辰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口气。
“清点战利品。”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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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翎卫的尸体被拖到一起,一共五具。三具是普通黑甲卫,两具是戴面具的凝元境巅峰。影刃跑了,还带走了两个受伤的,剩下的都死在了这里。
石猛带人搜尸。
黑甲卫身上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几两碎银子,几块干粮,一把备用的匕首,还有一瓶疗伤药。但他们的装备不错,黑甲是精钢打制的,虽然被砍出了缺口,但拿去铁匠铺修修还能用。腰刀也是好钢,比隐锋卫手里的那些破铜烂铁强多了。
两个面具黑衣人身上的东西更有价值。
一个身上搜出一块铜令牌,正面刻着“黑翎”二字,背面是一个编号——“柒”。另一个身上搜出一张折叠的羊皮地图,还有一小袋金叶子。
萧辰接过地图,在火折子下展开。
羊皮纸不大,两尺见方,画的是北疆全境图,比月璃那张更详细。山川、河流、城池、驿站,标注得清清楚楚。最引人注目的是几处用红笔圈出的位置——北疆郡守府、赤枫驿、黑石矿场、还有……青云城。
萧辰的目光落在青云城那个红圈上,手指指过去。
“这是什么?”他问月璃。
月璃凑过来看,眉头微微皱起:“黑翎卫在青云城的联络点。”
“确定?”
“确定。”她指着红圈旁边一行蝇头小字,“这里写着‘青一’,是黑翎卫内部对青云城联络点的代号。天机阁之前查到这个联络点的存在,但一直不知道具体位置。有了这张地图,就好找了。”
萧辰盯着那个红圈看了一会儿。
“能反向利用吗?”
“理论上可以。”月璃直起身,“黑翎卫的联络点,用的应该是他们自己的密语和信物。我们有令牌,有地图,还有缴获的密码本——孙厉那本虽然不一样,但黑翎卫用的编码方式跟他大同小异。如果操作得当,可以冒充黑翎卫的人,从联络点获取信息,甚至……放出假消息。”
石猛在旁边听得眼睛发亮:“那咱们岂不是能骗他们?”
“骗一时可以,骗不了一世。”月璃摇头,“但这一时,可能就够了。”
她把地图从萧辰手里拿过去,叠好,塞进自己袖中。
“而且,鉴宝会的消息,就是从青云城这个联络点传出去的。”她看着萧辰,“黑翎卫的人也在盯着鉴宝会。他们在找的,和你在找的,可能是同一样东西。”
萧辰沉默了一下。
“第三块碎片。”
“嗯。”月璃点头,“所以,我们得比他们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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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理战场用了将近一个时辰。
除了令牌、地图和金叶子,还从面具黑衣人身上搜出了几样有意思的东西。一瓶无色无味的毒药,装在拇指大的水晶瓶里,瓶塞是蜡封的,上面刻着“见血封喉”四个字。一柄软剑,薄如蝉翼,可以缠在腰间当腰带,抽出时无声无息。还有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上没有字,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着人名和地名,像是黑翎卫在北疆的人员名单和活动记录。
月璃翻了翻那本小册子,脸色变了变。
“怎么了?”萧辰问。
“这份名单上,有北疆郡守府的人,有边军里的人,还有……”她顿了顿,“青云城商会里的人。”
“商会?”
“聚宝斋的副掌柜,名字在上面。”月璃指着其中一行字,“这个人,表面上是商人,实际上是黑翎卫在北疆的情报节点。鉴宝会的事,就是他报上去的。”
萧辰接过小册子,看着那个名字——赵德茂。他记下了。
“这个人,能利用吗?”
“能。”月璃想了想,“但得小心。他是黑翎卫的人,对同僚的联络方式很熟悉。如果我们要冒充黑翎卫去接触他,必须有完整的身份信息和对得上号的密语。”
“这些能从缴获的东西里找到吗?”
月璃翻了翻那堆战利品,从面具黑衣人身上又搜出一个小竹筒,拧开,里面是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几行字,用的是密码本编码。
“拿回去慢慢破译。”她把竹筒收好,“天机阁在北疆有几个擅长密码的人,三天之内应该能解出来。”
萧辰点了点头。
石猛在旁边把金叶子数了数,一共十二片,每片大约值五十两银子。加上碎银子和铜钱,总共能折合七八百两银子,不算多,但足够他们在青云城开销一阵子了。
“大哥,”石猛把金叶子包好,递给他,“咱们什么时候走?”
萧辰撑着重剑站起来,左臂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月璃看见了,皱了皱眉,走过来给他重新包扎。
“今晚不走了。”萧辰说,“天亮再说。”
“黑翎卫会回来吗?”
“影刃伤得不轻,短时间内没法动手。他带回去的那两个也是伤员,至少要休整几天。”萧辰看向月璃,“你说呢?”
月璃点头:“天机阁在赤枫驿的暗线会盯着他们。如果他们有动静,消息半天就能传到。”
萧辰转身看向那些隐锋卫。
十个人,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在喝水吃干粮,有的靠在剑堆上闭目养神。他们的衣服破烂,浑身是血,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疲惫,是某种被淬炼过的、更坚硬的光。
“今晚,大家轮班休息。”他提高声音,“大壮,你带两个人守第一班。猴儿,你带两个人守第二班。其他人睡觉,养足精神,明天赶路。”
“是!”大壮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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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萧辰靠在高台的石壁上,裹着一件从黑翎卫尸体上扒下来的黑色披风。披风很厚,能挡风,但身上那些伤口还是一阵阵发疼,像有人拿钝刀在骨头缝里来回锯。
月璃在他旁边坐着,膝盖上摊着那本小册子,借着火折子的光一页页翻看。她的额头上包着一圈白布,血已经止住了,但脸色还是很白,在火光里像一张纸。
“你不睡?”萧辰问。
“睡不着。”月璃头也不抬,“这本册子里的东西太重要了,我得先过一遍,挑出马上能用的。”
“有什么发现?”
“很多。”月璃翻到某一页,停下,指着上面一行字,“北疆郡守府里,有黑翎卫的人,而且不止一个。最高的那个,是郡守的幕僚,姓周,跟在郡守身边十几年了。”
萧辰沉默了一下。
“皇后在北疆经营了多久?”
“至少十年。”月璃合上册子,抬起头,“你以为她只在皇都有势力?北疆、南疆、东境、西凉,到处都有她的人。边军、地方官、商会、甚至是江湖门派,能收买的收买,能渗透的渗透,能威胁的威胁。”
她顿了顿,看着萧辰。
“你面对的不是一个皇后,是一张网。”
萧辰没有说话。
他把重剑横在膝上,手指摩挲着剑身上那一道道划痕。这柄剑是石猛从孙厉仓库里翻出来的,不是什么名剑,但很重,很结实,适合他现在这种不要命的打法。
“网再密,”他低声说,“也有破的时候。”
月璃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她把小册子收好,靠在石壁上,闭上眼睛。
“睡吧,”她说,“明天还要赶路。”
火折子熄灭了。
黑暗中,萧辰听见石猛在远处打鼾,听见大壮巡逻时脚步声轻轻踩在碎石上,听见风从剑冢入口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他把披风裹紧了些,闭上眼睛。
意识沉入黑暗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青云城。
第三块碎片。
黑翎卫的联络点。
还有那个叫赵德茂的聚宝斋副掌柜。
一个接一个,都得解决。
但不是今天。
今天,先活着。
他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