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翎卫来得比预想的更快。
第二天午后,萧辰刚把最后一批伏击点检查完,月璃就从矿场外围匆匆跑回来,脸色不太好看:“到了。赤枫驿到这儿,他们只用了不到一天,换了三批马。”
“多少人?”萧辰蹲在矿道拐角的阴影里,手里捏着一根细绳——绳子的另一头连着十几丈外的一堆碎石,那是第一道陷阱的机关。
“十二个,全到了。”月璃在他身边蹲下,声音压得很低,“领头的骑马走在最前面,黑色面具,黑色披风,应该就是影刃。他身后跟着三个同样戴面具的黑衣人,应该是凝元境巅峰的那几个。再后面是八个普通黑甲卫。”
石猛趴在不远处的碎石堆后面,手里攥着一把猎弓——从孙厉的仓库里翻出来的,质量一般,但射程还行。他听见月璃的话,低声骂了一句:“十二个凝元境以上,打个屁。”
“打不了也要打。”萧辰把手里的细绳又紧了紧,“记住,我们的目标不是全歼,是拖。拖到天黑,拖到他们以为我们往南逃了,然后我们从密道撤。”
“能拖住吗?”石猛问。
萧辰没有回答。他摸了摸怀里的那块寒铁矿精——最大的一块,鸡蛋大小,幽蓝色的光芒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这是诱饵。
黑翎卫追踪靠的是什么?月璃说是“嗅到猎物的气息”,那不是鼻子,是某种追踪类的功法或者术法,对特定的能量波动特别敏感。寒铁矿精的能量波动,和普通人完全不同,足够醒目,足够诱人。
萧辰把矿精塞进一个事先准备好的小皮囊里,系在腰间。
“我去引他们。”
“大哥!”石猛急了,“你一个人——”
“人多了反而坏事。”萧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你们在这里等着。听到第一声爆炸,就按计划动手。”
他看了月璃一眼:“你的毒针,准备好了?”
月璃从袖中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皮囊,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根细如牛毛的银针,针尖泛着幽绿色的光——淬过毒的,用的是孙厉留下的存货。
“够他们喝一壶的。”她说。
萧辰点了点头,转身朝矿场入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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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翎卫的马蹄声在矿场外停下了。
萧辰站在矿场入口处,没有躲藏,就那么站着。青钢剑挂在腰间,左手按着剑柄,右手垂在身侧。风吹起他破烂的衣角,在空旷的矿场入口猎猎作响。
十二匹黑马,十二个黑衣人。
为首的那个,黑色面具遮住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是深灰色的,像冬天的阴云,看人时没有任何感情,像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萧辰,没有说话。
他身后的三个面具黑衣人也没有说话。
再后面的八个普通黑甲卫,倒是有人动了动刀柄,但也只是动了动,没有拔出来。
沉默持续了几息。
“陈霄?”影刃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平,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是我。”
“或者叫你——萧辰殿下?”
萧辰没有否认。
影刃的眼睛眯了一下,像猫科动物锁定猎物前的那一瞬间。
“皇后娘娘要你的命。”他说,“你是自己动手,还是我帮你?”
萧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没有温度:“试试看。”
他转身,朝矿场深处跑。
不是跑,是走。走得很快,但不是慌乱的那种快,而是每一步都踩在提前设计好的路线上——哪块地面是实的,哪块是虚的,哪个拐角有拐弯的余地,哪个位置会被弓箭手从暗处锁定,他都知道。
身后,马蹄声炸响。
“追!”影刃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多了一丝冷意。
十二匹马冲进了矿场。
马是北疆的好马,高大,耐寒,蹄子上包着防滑的铁掌,踩在碎石路面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马上的黑衣人训练有素,散开成扇形,彼此之间保持着不到两丈的距离,既不会互相干扰,也不会给猎物留下空隙。
但他们不熟悉地形。
第一个陷阱在第一匹马踏进碎石坡范围时触发了。
不是踩到机关,是萧辰在跑过一棵枯树时,随手砍断了绑在树干上的一根麻绳。绳子断开的瞬间,头顶一块磨盘大的石头从堆叠的支架上滚落,带着风声砸向最前面的那匹马。
黑翎卫的反应很快。
马上的黑衣人几乎在石头落下的同时拔刀,一刀劈向石头。
“铛!”
石头被劈成两半,碎块从马头两侧飞过。但马的冲势被这一下逼停了,后面的马来不及刹车,有两匹撞了上来,嘶鸣声混着金属碰撞声,乱成一团。
“有埋伏!”一个黑甲卫喊道。
第二道陷阱紧跟着触发。
不是石头,是油。萧辰事先在矿道入口的地面上泼了好几桶火油,用细沙薄薄盖了一层。黑翎卫的马踩上去,蹄子打滑,几匹马同时摔倒,马上的黑衣人被甩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石猛从暗处现身,拉开猎弓,一箭射出。
箭矢带着风声,正中一个刚刚爬起来的黑甲卫胸口。那人闷哼一声,低头看着插在胸口的箭,伸手拔了出来——箭头只进了半寸,被内甲挡住了。
但箭矢上涂了毒。
月璃的毒。
那黑甲卫晃了晃,脸色瞬间发青,嘴唇发紫,手里的刀掉在地上,整个人像截木头一样直挺挺地倒下去。
“有毒!”有人惊呼。
第三道陷阱,第四道……
萧辰在矿道里布置了将近二十处陷阱——落石、绊索、陷坑、火油、毒针、甚至从孙厉那里缴获来的几枚烟雾弹。这些东西杀不死凝元境修士,但能拖住他们,能制造混乱,能把他们分散开。
而分散,就是机会。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刻钟。
黑翎卫死了三个,重伤两个。
三个死掉的都是普通黑甲卫,两个重伤的是凝元境中期的。死因不是陷阱,是石猛和隐锋卫的冷箭配合月璃的毒针。重伤的那两个,是被萧辰亲手伤的——他在混乱中从暗处杀出,剑意雏形全力催动,配合矿精加持的剑元,一剑刺穿了一个黑甲卫的喉咙,另一剑斩断了一个面具黑衣人的手臂。
代价是他也挨了一刀。
左臂被刀锋划开一道口子,皮肉翻卷,血顺着手肘往下滴。他退入矿道深处,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大口喘气。
影刃没有出手。
从始至终,他骑着马站在矿场入口处,没有动过一步。他就那么看着自己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面具下的眼睛没有任何波动,深灰色的瞳孔像结了冰。
萧辰喘着气,按着左臂的伤口,看着影刃。
他知道,真正的战斗还没开始。
影刃终于动了。
他从马背上下来,动作很慢,像是不着急。黑色的披风在风中飘了一下,然后他迈步,一步步走向矿道。
他没有带武器。
赤手空拳。
“萧辰。”他开口,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平,“你以为这些小把戏,能挡住我?”
萧辰握紧了手里的剑。
“我没想挡你。”他说,“我只是想让你的人少几个。”
影刃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剩余的黑翎卫聚在一起,七个,加上他自己,八个。三个面具黑衣人还在,四个黑甲卫,还有一个重伤的躺在地上,已经没救了。
“五个。”影刃转回头,看着萧辰,“你杀了五个我的人。”
“不够。”萧辰说。
“确实不够。”影刃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表情,“现在,该我了。”
他抬手,摘下脸上的面具。
面具下面是一张普通的脸——三十多岁,皮肤苍白,五官没有任何特色,放在人群里绝对找不出来。但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在摘下面具的瞬间,变了颜色。
不是变色,是瞳孔深处亮起了什么东西。
像两簇暗火,冷冷的,幽幽的,看得人脊背发凉。
“所有人,”影刃说,声音依然平静,“跟我走。”
他迈步,走进矿道。
身后,七个黑翎卫鱼贯而入。
萧辰转身就跑。不是逃,是引,把他们引向矿场深处,引向剑冢方向。
那里的地形他最熟悉。
那里有他布置的最后一道防线。
他在黑暗中飞奔,脚步声在狭窄的矿道里回荡,像鼓点。身后,影刃的脚步声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但那种压迫感像一张无形的网,越收越紧。
剑冢的入口越来越近。
萧辰冲进去,转身,站在高台前的空地上。
青钢剑横在身前。
剑冢里,那些残剑断刃还在,堆积如山,锈迹斑斑。它们在黑暗中沉默,像无数死去的战士。
影刃走进了剑冢。
他站在入口处,目光扫过那些残剑,扫过高台,最后落在萧辰身上。
“你就选在这里死?”他问。
萧辰握紧剑柄,没有回答。
影刃不再说话。他抬手,朝萧辰的方向,轻轻一挥。
身后七个人同时扑出。
萧辰没有退。
他深吸一口气,丹田里剑元海疯狂旋转,银色漩涡边缘的冰蓝光芒暴涨。他握剑的右手,青筋暴起,拇指新生的皮肤下,隐隐有血色的纹路浮现。
“杀!”
他迎着七个人,冲了上去。
剑冢里,剑鸣骤起。
不是他手里的剑,是那些残剑,那些锈迹斑斑、沉睡了几十年的残剑,在这一刻同时震颤,发出悲鸣般的嗡鸣。
影刃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有意思。”他低声说。
然后他也动了。
身影消失在原地,再出现时,已经在萧辰面前三尺处。
一只手,五指张开,抓向萧辰的喉咙。
萧辰横剑格挡。
“铛!”
青钢剑断成两截。
剑身碎片四溅,有一片划过萧辰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他来不及心疼这柄陪了他几个月的剑,身体后仰,险险躲过影刃的第二抓。
但第三抓躲不开了。
影刃的手指扣住他的肩膀,五指收紧,像铁钳。萧辰听见自己肩胛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萧辰,”影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太弱了。”
萧辰咬紧牙关,从腰间拔出一柄短刀——那是备用的,从孙厉那里缴获的,刀身淬过毒。他一刀捅向影刃腹部。
影刃另一只手接下这一刀,五指握住刀刃,轻轻一捏。
短刀碎成铁屑。
萧辰被甩了出去,撞在剑冢的岩壁上,后背砸在凸起的石头上,疼得他眼前发黑。嘴里涌上一股腥甜,他咽了回去。
影刃站在剑冢中央,那些残剑的嗡鸣在他面前渐渐平息。
他看着萧辰,像看着一只垂死挣扎的猎物。
“你逃不掉的。”他说,“从皇后娘娘下令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死了。”
萧辰撑着岩壁站起来,手里还握着那半截断剑。
他吐出一口血沫,笑了。
“是吗?”
他看了一眼剑冢深处——那个通往废弃矿脉的裂缝,还在。那是他最后的退路。
但只要他还没死,黑翎卫就不会离开。
只要黑翎卫不离开,矿场那些人就撤不远。
他还不能退。
影刃似乎失去了耐心。他不再说话,双手从袖中滑出两柄短刃——黑色的刃,没有光泽,像吸收了所有的光。他握着短刃,朝萧辰走来。
脚步声很轻,但每一步都像踩在萧辰心上。
就在这时——
“大哥!接剑!”
石猛的吼声从剑冢入口传来。
一柄重剑飞过长空,带着风声,砸向萧辰。
萧辰伸手接住。
剑很重,比青钢剑重了至少三倍,剑身宽厚,剑柄缠着粗糙的麻绳。是从孙厉仓库里翻出来的,石猛一直背着,没用过。
萧辰双手握剑,横在身前。
剑元海全力催动,冰蓝色的光芒沿着手臂涌入剑身,重剑表面开始发光,不是剑本身的光,是剑意的光。
影刃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着萧辰手里的剑,看着那层冰蓝的光芒,眼睛里的暗火跳了跳。
“这就是你的底牌?”他问。
萧辰没有回答。
他双手高举重剑,朝着影刃,一剑劈下。
剑气破空。
不是无形的剑气,是肉眼可见的、冰蓝色的弧光,像一弯冷月,斩开空气,斩开黑暗,斩向影刃。
影刃侧身,躲开。
剑气斩在他身后的剑堆上,十几柄残剑应声而断,碎屑四溅。
影刃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角——被剑气擦到的地方,布料裂开一道口子。
他抬起头,看着萧辰。
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温度。
不是赞赏,是愤怒。
“你杀了五个人,”他说,“现在,该还了。”
他转身,对身后的黑翎卫下令:
“搜!把矿场翻个底朝天,找到他所有同伙,一个不留。”
“萧辰,我来亲自解决。”
他迈步,朝萧辰走来。
身后的黑翎卫散开,朝剑冢外冲去。
萧辰的心沉了一下。
他们不是去找矿奴——矿奴已经疏散了。他们去找的是石猛,是月璃,是还留在矿场的隐锋卫。
他得拦住他们。
但他拦不住影刃。
就在这时,剑冢深处,那道通往废弃矿脉的裂缝里,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长鸣。
像剑鸣,又像风声。
萧辰愣了一下。
他怀里的两块碎片,同时发烫。
滚烫。
影刃的脚步也停了。他转头看向那道裂缝,面具下的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东西?”
萧辰没有回答他。
他看着那道裂缝,看着黑暗深处若隐若现的幽蓝色光芒,心里忽然有了一个疯狂的念头。
不是底牌。
是他最后的赌注。
他转身,朝裂缝跑去。
“想跑?”影刃追了上来。
萧辰跃入裂缝,向下坠落。
黑暗吞没了他。
身后,影刃的怒吼在剑冢里回荡:
“萧辰!出来受死!”
声音撞在岩壁上,弹回来,层层叠叠,像永远不散的诅咒。
萧辰闭上眼睛。
坠落的失重感中,他听见碎片在耳边低语。
不是声音,是某种……指引。
往下。
再往下。
那里有他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