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做得很快,但执行起来很难。
萧辰把李瘸子和石猛叫到石屋,关上门,把地图摊开。窗外,矿场的早晨还在继续——炊烟、咳嗽声、孩子哭闹、铁镐撞击石壁的闷响。谁也不知道,这个刚刚有了点活气的地方,马上就要散了。
“李老,”萧辰开口,“矿场现在有多少人,能自己走的?”
李瘸子愣了一下,手里的旱烟袋差点掉地上:“陈爷,您这是……”
“黑翎卫最迟明天到。我们不能正面打,打不过。只能走。”萧辰指着地图,“我把黑翎卫引开,你们趁这个机会疏散。钱粮分开,每人带够三天的干粮,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分散走。能投亲的投亲,没处去的,先到山里躲几天,等风声过了再出来。”
李瘸子沉默了很久。他拿起旱烟袋,想点,手抖得厉害,火柴划了好几根都没划着。石猛帮他点了,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遮住了半张脸。
“走,”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往哪儿走?”
“东边,野狼谷方向,有个废弃的猎人窝棚,能住几十个人。南边,越过山梁,有个村子,村长跟矿场有过往来,应该能收留一部分人。西边和北边太冷,不能去。”萧辰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李老,您带着老弱妇孺去东边那个窝棚。其他人,分散走,别成群结队,目标太大。”
“陈爷,”李瘸子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您呢?”
“我带隐锋卫,往南走。”
“往南?那不是往黑翎卫脸上撞吗?”
“就是要让他们撞上。”萧辰说,“黑翎卫的目标是我。只要他们知道我往南走了,就不会在矿场多停留。你们才有时间撤。”
李瘸子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把旱烟袋放在桌上,站起来,拐杖戳在地面上,笃笃笃,像心跳。
“陈爷,您这是拿自己当饵。”
“是。”
“会死的。”
“不一定。”
李瘸子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弯下腰,抱拳,深深鞠了一躬。不是矿奴对矿主的讨好,是老兵对将领的敬礼。
“老朽替矿场两百三十七条命,谢陈爷。”
萧辰扶住他的肩膀:“李老,别这么说。是我连累了你们。如果不是我——”
“陈爷。”李瘸子打断他,“没有您,这些人早就饿死、冻死、被打死了。多活这几个月,是赚的。您不欠任何人。”
萧辰喉头动了动,没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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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是中午传下去的。
李瘸子把所有人召集到窝棚区空地上。两百多个人,老老少少,男男女女,挤在一起,眼神茫然。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着李瘸子的脸色,知道不是好事。
李瘸子站在那块破木箱搭成的台子上,手里拄着拐杖,声音沙哑但洪亮:“朝廷要来人了。不是来查矿,是来杀人。陈爷说了,所有人,今天必须走。”
人群炸了锅。
“走?往哪儿走?”
“俺们走了,矿场咋办?”
“朝廷为啥要杀俺们?俺们啥也没干啊!”
李瘸子举起手,示意安静。等声音渐渐平息,他才继续说:“朝廷要杀的不是你们,是陈爷。但你们是陈爷的人,他们不会放过。所以必须走,现在就走。”
一个老妇人从人群里挤出来,颤巍巍地走到台前:“李爷,俺走不动了……俺这腿……”
“走不动,让人背。背不动,抬。抬不动,爬。”李瘸子的声音没有商量的余地,“死也不能死在这儿。”
老妇人哭了,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像干涸的河床里最后的水。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哭,有人骂,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有人已经开始往窝棚跑,去收拾那点可怜的家当。
萧辰站在石屋门口,看着这一切。
狗娃站在他身边,攥着他的衣角,小手冰凉。
“恩公,”狗娃仰头看他,“俺们也要走吗?”
“走。”
“去哪儿?”
“南边。”
“远吗?”
“远。”
“还回来吗?”
萧辰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狗娃,看着那张稚嫩的、还不太懂生离死别的脸,心里有个地方被揪了一下。
“去收拾东西。”他说。
狗娃应了一声,跑进屋里。萧辰听见他在翻箱倒柜的声音,那点仅有的家当——一件旧棉袄,一双新草鞋,一小包草药——全被他塞进一个破布口袋里,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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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第一批人出发了。
是往东边野狼谷方向的老弱妇孺,一共四十多人,由李瘸子带队。他们没有车,没有马,只有两条腿。李瘸子自己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在最前面,背影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但始终没有倒下。
萧辰送到矿场入口。
“李老,”他说,“保重。”
李瘸子转过身,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两个字:“保重。”
然后他走了。
拐杖戳在冻硬的土地上,笃笃笃,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吹散了。
第二批,第三批,陆续出发。往南的,往北的,往西的。有人结伴,有人独行。有人回头看了一眼矿场,眼泪汪汪;有人头也不回,像逃离地狱。
到傍晚时分,矿场里只剩不到三十个人。
隐锋卫核心十人——石猛、大壮、猴儿、老蔡,还有六个萧辰叫不上名字但记住了脸的青年。加上李瘸子留下的几个老兵,都是当年从边军退下来的,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但眼神还在,血性还在。
他们说,不走了。
“陈爷,”一个满脸刀疤的老兵说,“俺们在边军的时候,没当过逃兵。现在也不能当。您要去送死,俺们跟着。死一块儿,黄泉路上不孤单。”
萧辰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跟我走可以,”他说,“但得听我的。我让你们跑,你们就跑。我让你们藏,你们就藏。不要逞英雄。”
老兵们咧嘴笑了,露出稀稀拉拉的黄牙。
“那就这么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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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透了,最后一拨人也要走了。
是狗娃。
萧辰让石猛带他走,走南边那条小路,翻过山梁,在约定的地方等他。
狗娃不肯。
他抱着那个破布口袋,站在院子里,眼泪哗哗地流,但咬着嘴唇没哭出声。
“恩公,”他说,“让俺留下。俺不怕死。”
萧辰蹲下身,平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红红的,肿得像核桃,但里面有一种东西,不是倔强,不是逞能,是……害怕失去。
狗娃怕失去他。
就像他曾经害怕失去母妃一样。
萧辰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狗娃的头。头发很硬,很久没洗了,黏成一缕一缕的。
“活着,”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极慢,“将来才能帮我做更多事。”
狗娃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他扑进萧辰怀里,抱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嚎啕大哭。
萧辰没有推开他。
他一只手按着狗娃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背。
“行了,”过了一会儿,他说,“再不走,天就全黑了。”
狗娃从他怀里抬起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他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恩公,你……你答应俺,一定要活着回来。”
萧辰没有回答。
他把狗娃从地上扶起来,推了他一把。
“去吧。”
狗娃走了两步,又回头。再走两步,再回头。走到院门口,他忽然转过身,朝萧辰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跑了。跑得很快,头也不回,消失在夜色里。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萧辰还站在院子里,手还保持着摸狗娃头的那姿势。
石猛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
“大哥,”他说,“狗娃会没事的。”
“我知道。”
“咱们也走吧?”
“再等等。”
“等什么?”
萧辰没有回答。他转身走进石屋,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木箱,打开。里面是几块没用完的矿精,还有一些从孙厉那里缴获的丹药和暗器。他一样一样装进一个布口袋里,背在背上。
“走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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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趁着夜色,从矿场南边的小路出发。
没有火把,没有灯笼,只有头顶几颗惨淡的星星。萧辰走在最前面,石猛断后,十个人在黑暗中鱼贯而行,脚步声很轻,轻得像猫踩在雪地上。
走出矿场一里地时,萧辰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矿场的轮廓在夜色中只剩一片模糊的黑影。没有灯火,没有人声,像一座死去的坟墓。
三个月。
从踏入矿场到现在,不到三个月。
他在这里被打过,被骂过,被寒毒折磨得死去活来。他也在这里杀过人,流过血,结拜过兄弟,收留过孩子,救过两百多条人命。
现在,他走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也许永远回不来。
“大哥?”石猛在后面轻声喊。
萧辰收回目光,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风从北边吹来,越来越冷。雪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飘了起来,很小,很细,落在脸上,凉飕飕的。
他把衣领拢了拢,加快了脚步。
青云城在东南方向,三百多里。
黑翎卫在身后,不知多远。
而前路,一片漆黑。
但他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