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璃在石屋住了下来,没走。
第二天一早,萧辰推开门时,她已经坐在院子里的石磨上,膝上摊着一张地图,手里捏着根炭笔,正在上面勾勾画画。晨光很淡,被厚厚的云层滤过,落在她身上像一层灰白色的纱。她换了身衣服,还是灰扑扑的,但比昨天那件干净些,头发用一根木簪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
萧辰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地图很大,铺满了整个石磨面。不是矿场的地形图,而是一张北疆全域图,标注了郡县、关隘、驿站、甚至一些小股的匪患窝点。图上已经被月璃画了不少圈和线,其中最醒目的是从北疆郡守府延伸出来的几条红线,像血管一样蔓延到各个方向。
“黑翎卫昨晚到了。”月璃头也没抬,炭笔点在地图上一个位置,“这里是赤枫驿,离黑石矿场不到两百里。他们连夜赶路,没有在驿馆停留,换了马就继续向北。”
萧辰在她旁边蹲下来,看着那几条红线。
“确定是黑翎卫?”
“确定。”月璃终于抬起头,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显然一夜没睡,“天机阁在赤枫驿有暗线,亲眼看见的。十二个人,全部黑衣黑甲,戴黑色面具,骑清一色的黑马。这种装扮,北疆独一份。”
石猛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碗热粥,听见这话,脚步顿了顿。
“十二个全来了?”他问。
“全来了。”月璃站起来,把地图收起来,叠好,塞进袖中,“领队的叫‘影刃’,神藏境初期,精于追踪和暗杀。据说他能在三里外嗅到猎物的气息,能在完全无声的情况下潜入戒备森严的宅邸,能在目标的茶水里下毒而让对方毫无察觉。”
石猛把粥碗放在石磨上,抹了把嘴:“神藏境……大哥,咱之前打的熊罴是开脉境,孙厉是凝元境,现在直接蹦到神藏境了?”
月璃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所以我才说,三日内必到。”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他们怎么锁定这里的?”萧辰问。
“两条线索。”月璃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孙厉的鸽子。你最后一次用他的密码本发消息,内容没问题,但频率不对。孙厉以前每三天发一次,你隔了五天才发。黑翎卫拿到通信记录,一看就发现问题了。”
萧辰眉头微皱:“第二呢?”
“熊罴的死。”月璃说,“黑石矿场换主人,这种事瞒不住。熊罴是开脉境,能在矿场杀他的人,整个北疆数得过来。黑翎卫把几个可疑人选一排查,你的名字——陈霄这个名字,就出现在他们的名单上了。”
“他们知道陈霄就是萧辰?”
“不确定。但他们知道陈霄很可疑。”月璃顿了顿,“而且,他们不需要确定。宁可错杀,不可放过,这是黑翎卫的信条。”
石猛一拳砸在石磨上,震得粥碗跳了起来:“那就打!俺们有剑冢地利,隐锋卫也能一战!”
他的声音很大,在清晨的矿场上空回荡。几个正在远处操练的隐锋卫听见了,停下动作,朝这边看过来。
萧辰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来,转身看向矿场。
晨光里,窝棚区的轮廓渐渐清晰。那些低矮的、用碎石和茅草搭成的棚子,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像一群蜷缩着取暖的乞丐。已经有矿奴起来了,在空地上升火做饭,炊烟袅袅升起,被风吹散。有人在咳嗽,一声接一声,听得人心烦。几个孩子蹲在墙角,手里捧着粗瓷碗,稀粥顺着嘴角往下淌。
李瘸子拄着拐杖在窝棚间巡视,看见谁家的棚顶漏了,就招呼人上去修补。他的身影佝偻,但走得很稳。
这些人,三个月前还像行尸走肉一样活着。
现在他们会笑了,会争辩了,会在分粮时为了多一小把米而脸红脖子粗地讨价还价。
狗娃在院子里练剑,握着那根比他胳膊还粗的木棍,一遍遍地重复着萧辰教的握剑姿势。他的手在抖,但眼睛越来越亮。
这些……都是活气。
好不容易养出来的活气。
萧辰看了很久。
石猛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那些窝棚,那些炊烟,那些咳嗽的孩子和巡视的老人。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大哥,”他声音低了些,“俺知道你在想啥。但黑翎卫是皇后的人,他们不是来收矿的,是来杀人的。咱们不挡,这些人——”
“我知道。”萧辰打断他。
他转身走回石屋,推门进去。月璃跟在他身后,石猛也跟了进来。门关上,把外面的晨光和炊烟都挡在了外面。
萧辰在桌边坐下,沉默了很久。
“月璃,”他终于开口,“黑翎卫的队长,神藏境初期,你确定?”
“确定。”
“他手下十一个人呢?”
“三个凝元境巅峰,五个凝元境中期,三个凝元境初期。没有一个低于凝元境。”月璃顿了顿,“这支队伍,放到战场上能当三百精兵用。”
石猛倒吸了一口冷气。
萧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如果正面打,”他问,“我们有几成胜算?”
月璃想了想:“零。”
“加上地形呢?”
“加上地形,用陷阱、伏击、毒、火攻……如果能把他们分散,逐个击破,也许有两成。”
“两成。”萧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两成已经是往高了算。”月璃说,“神藏境和凝元境之间的差距,不是人数和地形能弥补的。影刃一个人,就能屠尽整个矿场。”
石猛忍不住了:“那咱们就眼睁睁等着他来杀?!”
“我没说等。”月璃看着他,“我说的是,正面打没有胜算。但不代表没有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月璃看向萧辰:“走。”
“走?”石猛瞪大眼睛,“往哪儿走?”
“青云城。”月璃说,“鉴宝会还有六天。黑翎卫的目标是萧辰殿下,不是矿场。只要萧辰殿下不在,他们不会对普通人下手——至少不会明着下手。皇后要的是斩草除根,不是滥杀无辜。滥杀无辜会留下把柄,太上道宫那边不好交代。”
萧辰的手指停住了。
“你的意思是,我走,矿场反而安全?”
“暂时安全。”月璃点头,“黑翎卫扑个空,会继续追。他们不会在矿场浪费时间,因为他们的目标是活的——或者说,死的也行,但必须是萧辰殿下本人。杀一百个矿奴,对他们没有意义。”
石猛听明白了,脸色更难看了:“你这是让大哥当诱饵?”
“石爷,”月璃叹了口气,“萧辰殿下从踏出皇都那天起,就已经是诱饵了。区别只在于,是被动地等着被猎,还是主动地、有准备地去面对。”
石猛说不出话了。他看向萧辰。
萧辰还坐在那里,手指不再敲桌面。他的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那张矿场周边地形图上,看了很久。
“走。”他说。
一个字。
石猛的心沉了一下,但没说什么。他知道大哥的决定,从来不是冲动。
“什么时候走?”月璃问。
“今天。”
“来得及吗?”
“来得及。”萧辰站起来,“黑翎卫最快今晚到,最慢明天。我们中午之前出发,走东边的小路,绕过隘口,从野狼谷进山,翻过三道梁子,后天就能到青云城外围。”
月璃在心里过了一遍路线,点头:“可以。那我先去准备。”
她推门出去了。
屋里只剩萧辰和石猛。
石猛蹲在墙角,双手抱头,闷了半天,终于抬起头:“大哥,俺知道你说的对。但俺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好不容易把矿场弄成这样,好不容易有了点根基,黑翎卫一来,全没了。”
“没不了。”萧辰走到他面前,蹲下,平视他的眼睛,“矿场还在,人还在。只要人活着,东西就能重新建起来。”
“那剑冢呢?那些矿精呢?”
“东西可以再找。人死了,就真没了。”
石猛沉默了。
萧辰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去收拾东西。把狗娃带上,还有大壮、猴儿、老蔡。其他人留在矿场,听李瘸子指挥。”
“狗娃也带?”石猛一愣,“他那么小……”
“他留在矿场,我不放心。”萧辰说,“黑翎卫来了,万一查出狗娃跟我的关系,他会死。”
石猛咬了咬牙,站起来:“行。俺去叫他们。”
他大步走出屋子。
萧辰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屋里,从墙上取下那张地图,折叠好,塞进怀里。他又摸了摸腰间的青钢剑,剑鞘冰凉,剑身沉甸甸的。
他走到门口,推开半扇门,最后看了一眼矿场。
晨光已经亮了些,炊烟更浓了。孩子们端着碗跑来跑去,大人们蹲在窝棚前吃饭、说话、偶尔笑几声。
李瘸子站在空地中央,正仰头看天。天还是阴的,云层很厚,看不出会不会放晴。
他看见萧辰,拄着拐杖走过来。
“陈爷,”他声音不大,但很稳,“要走?”
“走。”
“什么时候回来?”
“不一定。”
李瘸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萧辰手里:“这是老朽攒的几两碎银子,路上用。”
萧辰低头看着那个布包,布很旧,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他握了握,又还了回去。
“李老,矿场这些人,拜托您了。”
李瘸子没接。
他看着萧辰,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陈爷,老朽这条命是您给的。矿场这些人,命也是您给的。您放心去,只要老朽活着,矿场就不会散。”
萧辰喉头动了动,最终只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进石屋。
收拾东西。
准备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