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璃坐下来的时候,顺手把桌上的油灯拨亮了些。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出三个人的影子——萧辰的影子又直又长,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剑;石猛的影子宽厚敦实,像堵墙;月璃自己的影子纤细,却莫名有种说不清的稳。
萧辰没坐,靠在窗边,手还搭在剑柄上。不是不信任,是习惯。这几个月养成的习惯——任何时候都要保持能拔剑的姿势。
“黑翎卫。”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那是什么?”
“皇后直属的秘密卫队,不列入军籍,不受军方管辖。”月璃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推到桌子中央。纸上画着一个人像,穿黑衣,戴黑色面具,只露一双眼睛,“一共十二人,队长叫‘影刃’,神藏境初期。队员最低也是凝元境。”
石猛倒吸一口冷气:“神藏境?”
“嗯。”月璃点头,“不过这十二人不会同时出动。皇后在北疆的势力有限,一次能调动三到五人就算多了。而且他们主要是暗中排查,不会大张旗鼓,更不会轻易动手——除非确认了目标。”
萧辰盯着纸上那个人像,沉默了一会儿。
“查到黑石矿场了吗?”
“还没有。”月璃收起画像,“黑翎卫现在主要在北疆郡守府周边活动,借助赵参将的人脉在排查各矿场的人员名单。孙厉这条线断了之后,他们需要时间重新梳理。但黑石矿场是熊罴的地盘,熊罴死了,孙厉也死了,两个矿场接连出事,他们迟早会把目光投过来。”
“多久?”
“最多十天。”月璃竖起一根手指,“十天后,如果查不到有价值的信息,赵参将会亲自带人过来。他不是黑翎卫的人,但他是皇后的远亲,在北疆经营多年,手下有一支百人队,清一色的边军精锐。”
屋里安静了一瞬。
石猛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萧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油灯往月璃那边拨了拨,火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双清澈的眼睛照得格外亮。
“第二条信息呢?”他问。
“青云城。”月璃又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是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碎瓷片,白底青花,边缘烧得有些发黑,“鉴宝会七天后举办,每年一次,今年规模更大。因为有个神秘的卖家放出消息,说要出手一件‘皇室旧物’。”
萧辰拿起那块碎瓷片,翻来覆去看了看。瓷片很薄,釉面光滑,青花发色深沉,是上好的官窑器。底部残留着半个字,看笔画,像是“乾”字的一部分。
“前朝的东西?”他问。
“不止。”月璃把瓷片收回去,“卖家放出的风声里提到了一个词——‘天剑碎片’。虽然说得含糊,但已经足够让江湖上那些有心人闻风而动了。”
“天剑碎片”四个字落地的瞬间,萧辰怀里的玉佩猛地一烫。不是之前的微微发热,是像被火燎了一下,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
他面上不动声色,按住了玉佩。
“鉴宝会在哪里办?”
“青云城最大的商号‘聚宝斋’,背后是太上道宫的外门势力。”月璃说,“所以安全性不用担心,没人敢在太上道宫的地盘上闹事。但出了聚宝斋的门,就不一定了。”
“有多少人知道碎片的事?”
“不多。”月璃竖起三根手指,“据天机阁的情报,目前确认对这个消息感兴趣的,有三拨人。第一拨是北疆本地的几个小家族,他们未必知道‘天剑碎片’是什么,只是冲着‘皇室旧物’的名头去的。第二拨是幽冥魔宗在北疆的一个分舵,他们应该是冲着碎片来的。”
“第三拨呢?”
月璃看了他一眼,声音轻了些:“第三拨,是太上道宫自己。他们明面上是鉴宝会的主办方,不会参与竞拍。但暗地里,已经派人盯着那个卖家了。”
萧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们天机阁呢?也感兴趣?”
月璃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天机阁只做生意,不做收藏。碎片再好,我们也用不了。”
“那你们想要什么?”
月璃没有立刻回答。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玉牌,放在桌上。玉牌只有拇指大,通体碧绿,正面刻着一个“机”字,背面是天机阁的罗盘标记。
“这是天机阁的‘信物’。”月璃把玉牌推到他面前,“持此牌者,可在天机阁任何分舵获得情报支持和物资补给。阁主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萧辰没有伸手去拿。
“条件呢?”
“条件很简单。”月璃看着他,“天机阁为您提供情报、身份掩护、物资渠道、以及……必要的武力支援。作为交换,您将来得势之后,要承认天机阁是您的‘盟友’,并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予相应的回报。”
“什么叫‘相应的回报’?”
“比如……您将来如果建立自己的势力,天机阁希望能成为您的独家情报合作方。再比如……您将来如果重返皇都,天机阁希望能参与某些……商业上的合作。”月璃顿了顿,“具体的,阁主说等您真正‘得势’的那天,再细谈。”
萧辰沉默了很久。
石猛在旁边听得心里发毛,忍不住插嘴:“你们这不是画饼吗?啥叫‘得势’?啥时候算‘得势’?万一我们大哥一辈子没‘得势’呢?”
月璃看了他一眼,笑容不变:“石爷这话不对。从您和萧辰殿下走出剑冢那天起,他就已经在‘得势’的路上了。一个能从天剑碎片的反噬中活下来的人,不可能一辈子窝在北疆挖矿。”
她说得很轻,但很笃定。像在说一个已经注定的结局。
萧辰终于伸手,拿起了那块玉牌。
玉牌入手温润,边缘打磨得很光滑,显然不是新做的。他翻过来,看着背面那个罗盘标记——线条精细,刻痕深浅一致,是高手匠人的手艺。
“你们天机阁,”他说,“在北疆有多少人?”
“明面上的,不多。”月璃点到为止,“暗中的人,足够。”
“能帮我混进鉴宝会吗?”
“能。”月璃点头,“聚宝斋的请柬,天机阁能弄到。身份也可以安排——北疆一个小商号的少东家,来青云城采购药材,顺便见见世面。”
“黑翎卫那边呢?”
“黑翎卫的动向,天机阁会派人盯着。一旦他们靠近黑石矿场三十里内,会有人提前通知您。”
萧辰把玉牌收进怀里,和那两块碎片放在一起。
“交易成交。”
月璃站起来,微微躬身:“那就祝我们合作愉快,萧辰殿下。”
“在外面,叫我陈霄。”
“明白。”月璃重新坐下,这次坐得更放松了些,身体微微前倾,“还有一件事,殿——陈爷,您打算带多少人去青云城?”
“七个。”
“有点少。”月璃想了想,“但人多确实容易惹眼。这样吧,我在青云城有一个安全屋,到了之后可以先住那里。鉴宝会还有七天才开始,提前两三天到,先摸摸情况。”
萧辰点头。
“还有,您的剑。”月璃指了指他腰间的青钢剑,“这剑太普通了,在北疆矿场用用还行,拿到青云城那种地方,容易被人看轻。天机阁在青云城有一个武器铺子,可以给您换一柄好一些的。”
“不必。”萧辰按住剑柄,“这柄用着顺手。”
月璃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
石猛在旁边憋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月璃姑娘,你们阁主到底是什么人?为啥要帮我们大哥?就因为什么‘碎片’?”
月璃转头看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
“石爷,这个问题,等您见到阁主的时候,可以亲自问他。”
“我哪年能见到你们阁主?”
“该见到的时候,自然会见到。”
石猛被噎了一下,嘟囔了一句“神神秘秘”,不再问了。
萧辰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的夜色浓得像墨,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风从北边吹来,带着雪腥味和远处狼群的嚎叫。
“月璃。”
“在。”
“你们如何确信我能‘得势’?”
月璃也站了起来,走到他身边,并肩看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
她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阁主说,握得住天剑碎片的人,命格都不会太差。”
萧辰转头看她。
月璃也看着他。火光映在她脸上,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很纯粹的、像是相信着什么的光。
“而且,”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您已经握住了两块,不是吗?”
萧辰没有否认。
他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
风更大了,远处传来第一声雪落的声音——不是雪花,是雪粒,打在屋顶的茅草上,沙沙沙,像无数只手在敲门。
“什么时候出发?”月璃问。
“明天一早。”
“那我今晚就睡这儿了。”
“东边那间空房。”
“谢陈爷。”
月璃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她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萧辰还站在窗前,背对着她,挺拔如剑。
她轻轻带上门,消失在夜色里。
屋里只剩萧辰和石猛。
石猛把刀插回鞘,长长吐了口气:“大哥,这娘们儿……俺说不上来,总觉得她藏得深。”
“天机阁的人,都藏得深。”萧辰走回桌边,把油灯吹灭。黑暗瞬间涌进来,只有窗缝里漏进一丝微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明灭不定。
“但她说的信息,是真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说的时候,我怀里的碎片在发烫。”
石猛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不再问了。
萧辰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摸着怀里那块玉牌,感受着玉质的温润和刻痕的细微起伏。
天机阁。
一个只做消息生意、从不站队的势力,为什么突然押注在他身上?
就因为他“握得住天剑碎片”?
还是因为……他们知道一些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事?
窗外,雪粒变成了雪花,一片一片,从漆黑的天空中飘落,落在窗棂上,落在地面上,落在矿场那些低矮的窝棚顶上。
北疆的第一场雪,来了。
萧辰站起来,把青钢剑从腰间解下,放在膝上,横握着。剑鞘冰凉,剑身沉甸甸的,像这几个月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上面。
“青云城。”他低声说。
像是在回答,像是在确认,像是在立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