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厉来得比预想的快。
马三被打的第三天夜里,萧辰正在石屋后院练剑。月光很淡,被云层遮了大半,院子里只有模模糊糊的轮廓。青钢剑在他手里缓慢地游走,每一剑都刺向虚空中的某个点——那是剑意雏形里“看见”的轨迹,空气中的薄弱处,能量流动的节点。
狗娃蹲在廊下,看得眼睛都不敢眨。
忽然,萧辰收剑,转身望向矿场西侧。
“来了。”
他声音很轻,但狗娃听见了,打了个激灵:“恩公?”
“去叫石爷。按计划行事。”
狗娃拔腿就跑。
萧辰把剑插回腰间,快步走向矿场西边那片乱石坡——废弃矿脉的入口。那是他选定的战场。不是隘口,不是矿场中心,而是这片布满碎石、废弃矿道和天然溶洞的复杂地形。
他对这里太熟了。
孙厉对这里太不熟了。
这就是机会。
一刻钟后,石猛带着二十名隐锋卫埋伏在隘口方向——那是佯攻位置。真正的杀招在西边,萧辰亲自带十个人,埋伏在废弃矿脉的入口和矿道里。
李瘸子留守石屋,负责照看伤员和矿奴。
狗娃死活要跟着萧辰,萧辰没拒绝。
十一个人,分散隐藏在碎石堆、废弃矿车和矿道拐角后面。没有火把,没有声音,只有呼吸和心跳,在黑暗中起伏。
又过了一刻钟。
西边的黑暗中,出现了火光。
不是一支火把,是几十支。火把连成一条蜿蜒的火龙,从黑水矿方向翻过山梁,朝黑石矿场逼近。马蹄声、脚步声、金属碰撞声,混成一片低沉的轰鸣,像闷雷从远处滚来。
狗娃趴在萧辰身边的碎石堆后面,手心全是汗。
“别怕。”萧辰低声说。
“俺不怕。”狗娃的声音在发抖,但语气很倔。
火龙越来越近。火光映出为首那个人的轮廓——中等身材,穿着深色长袍,骑一匹黑马,马鞍两旁挂着两个皮质囊袋。看不清脸,但能看见他的右手,五指指甲很长,涂着暗色的东西,在火光里泛着诡异的紫光。
毒牙,孙厉。
他身后跟着至少五十个人,有骑马的,有步行的。最前面两个格外醒目——一个精瘦的汉子,背上一对铁爪,反射着火把的光;一个黑衣女人,腰间缠着一条皮带,上面插满了飞镖和针筒。
铁鹰,毒蝎。
老蔡的情报没错。
孙厉在矿场西侧入口外勒住马,举起左手。身后所有人同时停下,动作整齐划一,像排练过无数次。
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骑在马上,往黑石矿场方向看了很久。
“陈霄。”他开口,声音不大,但隔着几十丈距离,萧辰听得清清楚楚,“我知道你在里面。”
萧辰没动。
“黑石矿场,我要了。”孙厉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杀了熊罴,省了我不少事。如果你识相,把矿场交出来,我可以饶你一命。甚至可以让你当我的副手。”
沉默。
孙厉等了几息,没等到回应。
“不识抬举。”他淡淡地说,然后挥了挥手,“进去。一个不留。”
五十多个人涌进了矿场西侧。
他们举着火把,散开成扇形,朝窝棚区和石屋方向推进。脚步声、喝骂声、铁链拖地的声音混成一片,打破了矿场深夜的寂静。
但他们没有推进多远。
最前面几个打手刚踏进碎石坡范围,脚下的地面忽然塌了。
“啊——!”
惨叫声中,三个人掉进了事先挖好的陷阱。陷阱底部插着削尖的木桩,掉下去的人被刺穿了大腿和腹部,血喷涌而出,在火把光里黑得像墨。
“有埋伏!”铁鹰厉喝一声,铁爪从背后抽出,警惕地环视四周。
毒蝎手一扬,三枚飞镖电射而出,钉在黑暗中,没有击中任何目标。
“散开!别挤在一起!”孙厉冷静地命令。
但为时已晚。
第二波陷阱触发了。
不是地面塌陷,是头顶。几块早就松动的大石头从矿道上方被推落,轰隆隆滚下来,砸进人群。有人被砸中脑袋,当场倒地;有人躲闪中踩到了第三波陷阱——绊索,被拽倒在地,然后被从暗处射来的箭矢钉在地上。
箭矢不多,但很准。
每一箭都射在要害——喉咙、眼睛、心口。这是石猛从边军带回来的本事,教给了隐锋卫里几个眼神好的。
混乱中,孙厉的人死了七个,伤了十几个。
铁鹰暴怒:“出来!鬼鬼祟祟算什么本事!”
回答他的是从黑暗中掷出的第二波石头。
孙厉终于动了。
他从马背上腾身而起,长袍猎猎作响,双手从腰间的皮囊里各抓出一把黑色粉末,朝黑暗中扬去。粉末遇风即燃,化作一片紫色的毒雾,迅速扩散。
“屏住呼吸!”萧辰低喝。
但有两个隐锋卫躲闪不及,吸入了毒雾,立刻捂住喉咙,脸色发紫,不到三息就倒地抽搐。狗娃想冲过去救人,被萧辰一把拽住。
“救不活了。”
这是萧辰第一次直面凝元境修士的毒功。
比想象的更毒,更快。
必须速战速决。
萧辰从藏身处站起来,拔剑,走向孙厉。
“陈霄。”孙厉看见他,嘴角微微上扬,“终于舍得出来了?”
萧辰没说话,剑尖斜指地面,一步步逼近。
孙厉打量他,目光在他手里的青钢剑上停了一瞬:“就凭这把破剑?”
他没有用毒——至少一开始没用。他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剑身薄如蝉翼,在火光里泛着幽蓝的光,显然淬过毒。
两柄剑,在黑暗中相撞。
“铛!”
第一剑,萧辰试探。剑元海催动,剑身附上一层薄薄的冰蓝光芒,斩在软剑上,将孙厉震退半步。
孙厉眼睛眯了起来:“你不是普通人。”
“你也不是。”萧辰欺身而进,第二剑更快。
孙厉不再轻敌。凝元境的修为全面爆发,软剑如毒蛇吐信,每一剑都带着毒雾。萧辰屏住呼吸,剑元海急速运转,冰蓝光芒在剑身上流转,将毒雾隔绝在外。
但毒雾只是掩护。
真正的杀招,是针。
孙厉在第三剑交错的瞬间,左手袖中射出一根细如牛毛的毒针,无声无息,直奔萧辰面门。
萧辰“看见”了。
剑意雏形捕捉到了那根针的轨迹——不是用眼睛看,是感应到气流中那一丝极细微的扰动。他偏头,针擦着耳朵飞过,钉在身后的石壁上,石壁立刻腐蚀出一个拇指大的黑洞。
孙厉脸色变了:“你能躲过我的针?”
萧辰没回答,一剑刺出。
这一剑,他用了七成力。剑元海疯狂旋转,矿精能量加持的剑气从剑尖吐出,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冰蓝弧光,直斩孙厉持剑的右手。
孙厉横剑格挡。
“咔嚓!”
软剑断了。
不是被斩断的,是被剑气震碎的。淬毒的软剑碎片四溅,有一片划破了孙厉自己的脸颊,伤口立刻发黑——他的毒,连自己都扛不住。
孙厉闷哼一声,左手连扬,三根毒针成品字形射出,封死了萧辰所有闪避空间。
但萧辰没有闪避。
他闭上眼睛。
剑意雏形全力催动,脑海里“看见”了三根针的完整轨迹。然后他挥剑,一剑,在空中画了一个弧。
“叮叮叮!”
三声脆响,三根针被剑身拍飞。
孙厉终于露出了恐惧的表情。
“这不是凝元境的力量……你到底是谁?!”
萧辰睁开眼,剑尖直指孙厉喉咙。
“要你命的人。”
最后一剑。
剑元海所有能量倾注于这一剑。剑身光芒大作,冰蓝色的剑气暴涨到三尺长,化作一道凌厉无匹的剑弧,斩向孙厉。
孙厉想躲,但剑气太快了。
它没有斩中他的身体,而是斩中了他腰间的皮囊——那两个装毒药和暗器的囊袋。
“嗤!”
皮囊被剑气划开,黑色、紫色、绿色的粉末和液体洒了一地,空气中弥漫起刺鼻的毒气。孙厉被自己的毒药呛得剧烈咳嗽,眼睛睁不开,手脚发软。
萧辰一脚踹在他胸口,将他踹倒在地。青钢剑抵住他的咽喉。
“别动。”
孙厉浑身僵硬。
四周的打斗声也渐渐停了。石猛带着隐锋卫从暗处杀出,配合埋伏的十个人,将孙厉的手下分割包围。
铁鹰被石猛一拳砸断铁爪,吐血倒地。
毒蝎想逃,被狗娃用木棍绊了一跤,摔了个狗啃泥,两个隐锋卫扑上去把她死死按住。
不到半个时辰,战斗结束。
孙厉带来五十三个人,死十九个,伤二十八个,被俘六个,包括孙厉自己。隐锋卫死了两个,伤了七个。
萧辰让人把孙厉绑在石屋门口的木桩上。
孙厉浑身是毒药残留,脸肿得像猪头,眼睛只能睁开一条缝。他喘着粗气,盯着萧辰,眼神里有恨,也有不解。
“你……不是北疆的人……你这剑法……”
“闭嘴。”石猛一巴掌扇在他脸上,“问你什么答什么。”
孙厉吐出一口血沫,没再说话。
萧辰蹲下身,看着他。
“孙厉,我给你两条路。第一,死。第二,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可以饶你一命。”
孙厉沉默了很久。
“你想知道什么?”
“谁让你来黑石矿场的?”
孙厉抬起头,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我自己要来的。黑石矿脉好,谁不想要?”
“撒谎。”萧辰站起来,“你凝元境,占着黑水矿五年,从来没对黑石动过手。熊罴一死,你三天就来了。谁在背后催你?”
孙厉的嘴唇抖了一下。
萧辰拔出剑,剑尖抵住他的喉咙,慢慢往下压。剑锋刺破皮肤,血珠渗出来。
“我说!我说!”孙厉终于崩溃了。
他喘着粗气,声音发颤:“是……是皇都……皇都有人传讯给我……让我查……查熊罴的死因……还有……还有一个叫……叫萧辰的逃犯……”
萧辰手中的剑顿住了。
石猛在旁边猛地攥紧了拳头。
“继续说。”萧辰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那人……是皇后的人……给了我五百两黄金……让我查清楚……萧辰是不是在你们矿场……还活着没……如果活着……就……”孙厉咽了口唾沫,“就……就地格杀,提头去领赏……”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狗娃站在角落里,听不懂这些,但他看见恩公的脸色变了——不是害怕,是那种……比他杀熊罴时更冷、更硬的表情,像冰层下面压着岩浆。
萧辰把剑从孙厉喉咙上移开,直起身。
“把他关起来。别让他死了。”
石猛点头,亲自把孙厉拖走。
萧辰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头顶那轮被云层遮了大半的月亮。
皇后。
她还是没放过他。
哪怕他被废了丹田,断了拇指,流放到北疆,成了一个废人,她还是要斩草除根。
萧辰握紧手里的剑,指节发白。
“大哥。”石猛走回来,声音低沉,“咱们怎么办?”
萧辰沉默了很久。
“把孙厉说的话,原原本本记下来。”他说,“然后……准备去青云城。”
“现在就走?矿场——”
“矿场交给李瘸子。隐锋卫留下大部分,我带几个人去。”萧辰转身看向南方,那个方向,千里之外,是皇都。
“皇后以为我死了。那就让她继续以为。但萧辰这个名字……不能再用下去了。”
他把剑插回腰间。
“从今天起,只有陈霄。”
“没有萧辰。”
石猛看着他的背影,想说什么,最终只点了点头。
院子里,风大了,吹得火把猎猎作响。
那火光映在萧辰脸上,明灭不定,像他此刻的眼神——冷,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