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厉死后第五天,矿场来了个陌生人。
那天下午天气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风里带着雪腥味,北疆的第一场雪怕是要来了。萧辰正在后院教狗娃怎么握剑——不是攻防,是握。剑柄要怎么贴合掌心,五指要怎么分布力道,手腕要保持在什么角度才能既灵活又稳定。
狗娃学得很认真,但手指太细,握久了就发抖,却咬着牙不肯松手。
“恩公,俺是不是特笨?”他小声问。
“不笨。只是手还没长开。”萧辰把他的手指重新掰正,“每天练半个时辰握剑,一个月后就有劲了。”
狗娃使劲点头。
就在这时,李瘸子拄着拐杖走进后院,身后跟着一个人。
萧辰抬头看过去。
是个女人。
穿着灰布棉袍,头上裹着同色的头巾,把大半张脸遮在阴影里。脚踩一双旧棉鞋,背上背着一个竹篓,篓子里装着些瓶瓶罐罐,看着像药。她的面容很普通——细眉细眼,皮肤微黄,丢进人群里绝对找不出来。但那双眼睛不一样,清亮,灵动,像山涧里的溪水,在灰扑扑的脸上显得格外醒目。
“陈爷,”李瘸子说,“这位姑娘是个游方郎中,路过咱们矿场,想借宿一晚。”
女子微微躬身,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北疆口音:“打扰了。我叫月璃,从南边来,往北边去。天色晚了,想在贵地歇个脚,明早就走。”
萧辰看着她,没说话。
月璃也不急,安静地站在那里,任由他打量。
“矿场简陋,没什么好屋子。”萧辰终于开口,“李老,安排她住在东边那间空房。”
“哎。”李瘸子应声。
“多谢陈爷。”月璃又微微躬身,跟着李瘸子走了。
狗娃看着她的背影,小声说:“恩公,这女大夫看着不像坏人。”
萧辰没接话。
他注意到一件事——月璃转身时,腰间系着的布带下面,露出一角玉佩。玉佩的纹路很特别,不是常见的花鸟鱼虫,而是某种几何图形,像罗盘,又像星图。
那个纹路,萧辰见过。
在天机阁暗线传递的密信上,印着同样的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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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月璃在窝棚区支了个摊子,给矿奴们看病。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半个时辰,窝棚区空地前就排起了长队。矿奴们平时有个头疼脑热,全靠硬扛,实在扛不住就嚼两片不知名的草叶子,能不能活看命。现在来了个正经大夫,还是免费的,谁不想看?
月璃坐在一块石头上,面前摆着个破木箱,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药瓶、银针、纱布。她看病很快,望闻问切一套下来,不到一盏茶功夫就能开方子——不是开药方,矿场没地方抓药,她是直接给药。药瓶上贴着标签,咳嗽的、发热的、外伤的、肚子疼的,分门别类,一目了然。
“大娘,您这是老寒腿,入冬了更疼。这瓶药酒,每晚睡前擦膝盖,搓到发热为止。”月璃把一个小瓷瓶递给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
老妇人接过,眼眶红了:“姑娘,多少钱?”
“不要钱。”
“这……这怎么好意思……”
“收着吧。”月璃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让人心里暖和,“我带的药不多,您省着用。”
下一个是个年轻矿奴,胳膊上一道深深的刀伤,已经化脓了。月璃皱了皱眉,用银针挑开脓疮,挤出脓血,清洗、上药、包扎,动作干净利落,全程不到半盏茶的功夫。矿奴疼得满头大汗,但咬着牙没叫出声。
“三天换一次药,不要沾水。”月璃叮嘱。
“谢、谢谢大夫……”
萧辰站在远处,靠着石屋的门框,看着这一切。
石猛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大哥,这女的不简单。你看她使银针的手法,比军中的军医还利索。”
“嗯。”
“而且她给的那些药,我闻了闻,都是好药。一个游方郎中,哪来这么多好药?”
萧辰没回答,只是看着月璃腰间那块若隐若现的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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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透了,看病的人才渐渐散去。
月璃收拾好药箱,在院子里打了水洗手。萧辰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
“月璃姑娘。”他说。
月璃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颗星:“陈爷,有事?”
“你的医术很好。”
“家传的。”
“家传的医术,能带这么多好药?”萧辰看着她,“你一个人走南闯北,不怕被人抢?”
月璃笑了笑,把水倒掉,把手擦干:“陈爷这是在盘问我?”
“矿场最近不太平,多问两句,见谅。”
“理解。”月璃把毛巾搭在架子上,转身面对他,“我确实不是普通的游方郎中。但我也确实没有恶意。借宿一晚,明早就走,不会给陈爷添麻烦。”
萧辰看着她,几息后点了点头:“早点休息。”
“陈爷也是。”
两人各自转身,一个回石屋,一个去东边的空房。
萧辰走进屋里,关上门。石猛正坐在桌边擦刀,见他进来,抬起头:“大哥,要不要安排人盯着她?”
“不用。”萧辰在床边坐下,“她要是想干什么,不会这么大张旗鼓。”
石猛将信将疑,但没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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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
萧辰没有睡。他盘腿坐在床上,闭目调息,剑元海在丹田里缓缓旋转,银色的漩涡边缘泛着冰蓝的光。五块矿精用掉了三块,还剩两块。吸收后的能量已经彻底融入,剑元海比刚出剑冢时壮大了将近一半。
他在等。
果然,子时三刻,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三下,很轻,很有节奏。
萧辰睁开眼。
“进来。”
门被推开,月璃站在门口。她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白天的灰布棉袍,而是一袭月白色的长裙,腰间系着一条银丝带,那块玉佩明晃晃地挂在外面。她的脸还是那张普通的脸,但整个人气质变了——从灰扑扑的游方郎中,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月光下的一柄剑,藏锋,但不掩锐。
她跨过门槛,转身关上门。
然后抬起头,直视萧辰。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不再是白天的温和与疏离,而是一种坦荡的、不加掩饰的审视。
“陈霄?”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或者说……萧辰殿下?”
萧辰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石猛已经从椅子上弹起来,刀横在身前,挡在萧辰和月璃之间:“你到底是什么人?!”
月璃没有后退,也没有拔武器,甚至没有改变脸上的表情。她就那么站着,看着萧辰,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天机阁,月璃。奉命为您带来消息,和……一份交易。”
石猛的刀没有放下,但也没有砍出去。他回头看萧辰。
萧辰看着月璃,看着她腰间那块玉佩——在烛光下,玉佩上的纹路清晰可见,确实是天机阁的标记,和密信上的一模一样。
他慢慢松开剑柄。
“说来听听。”
石猛犹豫了一下,退到旁边,但刀还握在手里。
月璃走到桌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竹筒,放在桌上:“这是阁主让我转交的。”
萧辰拿起竹筒,拔开塞子,倒出一张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青云城鉴宝会,七日后,有贵客携皇室旧物现身。碎片疑在其中。”
萧辰的手微微一顿。
“你们天机阁,消息倒是灵通。”他把纸条放在烛火上烧掉,灰烬落在桌上,像一小片灰色的雪。
“天机阁做的就是消息生意。”月璃在桌边坐下,自己倒了杯水,“不过这次的消息,是专门为您查的。”
“为什么?”
“因为阁主看好您。”月璃喝了口水,“一个被废了丹田、断了拇指的皇子,能从皇后的追杀中活下来,能在三个月内掌控一座矿场,能杀掉开脉境的熊罴、重创凝元境的孙厉——这样的人,值得天机阁投资。”
萧辰沉默了片刻。
“交易内容是什么?”
“天机阁为您提供情报支持、身份掩护、物资渠道。”月璃放下杯子,“作为交换,您将来得势之后,要给天机阁三个承诺。”
“什么承诺?”
“现在不说。”月璃笑了笑,“阁主说,等您真正‘得势’的那天,自然会知道。”
石猛在旁边忍不住插嘴:“你们这不是空手套白狼吗?”
月璃看了他一眼,笑容不变:“石爷也可以这么理解。但如果没有我们的情报,萧辰殿下连青云城有什么都不知道,更别说找到第三块碎片了。”
石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萧辰低头看着桌上那片灰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消息我收下了。交易的事,等我从青云城回来再说。”
月璃站起身,微微躬身:“那就预祝殿下此行顺利。”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
“皇后派出的几支小队,已经有两支到了北疆,正在各矿场排查。最迟十天,他们就会查到黑石矿场。殿下如果想走,得尽快。”
萧辰的眼神沉了沉。
“知道了。”
月璃推门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门关上,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石猛把刀插回鞘,长长吐了口气:“大哥,这女人……靠谱吗?”
“天机阁在江湖上口碑不错,不轻易站队,但站了就不会轻易倒。”萧辰站起来,走到窗边,“而且她说的话,跟孙厉临死前交代的对得上。”
“那咱们——”
“今晚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出发。”萧辰转身,“去青云城。”
“矿场这边呢?”
“让李瘸子带着隐锋卫守住。皇后的人就算来了,也要花时间排查。咱们速去速回,争取在十天之内赶回来。”
石猛想了想,点头:“行。那俺去挑人,就按你说的,五个。”
“嗯。”
石猛推门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院子里。
萧辰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
东南方向,青云城的方向,有一颗星在云缝里闪烁,微弱但倔强。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佩。
滚烫。
像活着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