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厉死后第三天，萧辰带人去了一趟黑水矿场。
不是去接管——他没那个余力。黑水矿离黑石矿场三十里，中间隔着一道山梁，就算拿下来也没人守。他去的是孙厉在矿场的住处，搜刮遗物。
孙厉的屋子比熊罴那间还大，青砖到顶，窗上镶着玻璃，这在北疆矿场算是豪宅了。屋里一股药味，混着某种腐烂的甜腻，像花谢了很久没人收拾。桌上摆着瓶瓶罐罐，墙上挂着几张兽皮，角落堆着几口木箱。
石猛一脚踹开最大的箱子，里面是金银——碎银子、铜钱，还有两锭小黄鱼，加起来大概值几百两。对普通人是笔巨款，对萧辰来说，不算什么。
第二口箱子是药材和丹药。萧辰翻了翻，大多是疗伤、解毒的普通货色，只有一瓶“百毒辟易丹”还有点价值——百毒谷的特产，据说服下后一个时辰内百毒不侵。
第三口箱子最小，锁着。石猛一掌劈开锁，里面是书信和账本。
萧辰拿起最上面那封信，信封上写着“孙厉亲启”，没有落款。拆开，里面只有一页纸，寥寥几行字，用的是官方公文的口吻，大意是“所托之事，务必尽快查清，如有消息，按老规矩传讯”。末尾盖着一枚印章——不是皇后的私章，是北疆郡守府的官印。
“按老规矩传讯。”萧辰把信放下，“老规矩是什么？”
他在箱子里翻了翻，在最底层找到一本薄薄的册子，布面封皮，上面写着“密语”二字。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对照表——数字对应汉字，日期对应地点，人名对应代号。
密码本。
萧辰一页页翻过去，眉头越皱越紧。这本密码本写得极其详细，不仅包含常用的联络暗语，还标注了信鸽的放飞地点、接收人和紧急情况下的备用方案。
“这孙厉，做事还挺细。”石猛凑过来看了一眼，看不懂，“大哥，这些都是啥？”
“联络用的。”萧辰把密码本收好，“他能跟皇都的人直接通信。”
石猛脸色变了：“那岂不是——”
“嗯。”萧辰点头，“皇后的人已经知道熊罴死了，但还不确定萧辰在不在矿场。孙厉最后送出的消息是‘正在排查，暂无发现’。现在他死了，这条线断了，那边迟早会起疑。”
“那咱们怎么办？”
萧辰没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箱子角落里一个用黑布罩着的笼子上。掀开布，里面是一只灰色的鸽子，比普通信鸽大一圈，脚上绑着一个小铜环，上面刻着编号。
信鸽。
活的。
鸽子看见光，咕咕叫了两声，在笼子里扑腾翅膀。它很精神，羽毛光滑，眼睛明亮，显然被照顾得很好。
“这是孙厉跟上面联络用的。”萧辰蹲下身，仔细观察鸽子的脚环，“密码本上有记录，每次放飞前在腿上绑一个小竹筒，里面塞纸条。”
石猛挠头：“大哥，你该不会是想……”
“试试。”萧辰站起来，“反正断了联系，上面迟早会知道。不如趁他们还不知情，最后发一次‘平安’的消息，能拖几天是几天。”
他走到桌前，铺开一张小纸条，拿起笔，蘸墨，照着密码本上的格式，写了一行字：
“一切正常，未发现异常。继续排查。”
然后他把纸条卷成细卷，塞进一个空的小竹筒——从孙厉的杂物里找到的，密封用的蜡也还在。封好竹筒，绑在鸽子脚上。
“这能行吗？”石猛将信将疑。
“不知道。”萧辰捧着鸽子走到屋外，松开手。鸽子扑棱棱飞起来，在头顶盘旋两圈，然后朝东南方向飞去——那是北疆郡守府的方向。
萧辰看着鸽子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
“等。”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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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两天。
第三天傍晚，萧辰正在后院练剑，狗娃忽然跑进来，手里捧着一个东西：“恩公！鸽子！鸽子飞回来了！”
萧辰收剑，接过鸽子。
果然是那只灰鸽，脚上绑着一个小竹筒。他解开竹筒，倒出一张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用的是同样的密码编码。萧辰对照密码本，一个字一个字地翻译：
“已知悉。继续监视。另，青云城近日有异宝传闻，疑与皇室旧物有关。若得闲，可留意。完事后有赏。”
萧辰的手顿住了。
青云城。
异宝。
皇室旧物。
这三个词像三根针，同时扎进他脑子里。
他把纸条放下，伸手摸了摸怀里——左边衣襟下，那块融合了第一块碎片残剑核心的玉佩，正微微发烫。右边的位置，当初从剑冢高台上吸收的第二块碎片残余能量，也在隐隐搏动，像一颗小心脏。
两样东西，都在共鸣。
不是剧烈的那种，像远远听见了同类的声音，微弱但真切。
石猛凑过来看纸条，看不懂，但看见萧辰的表情变了，问：“咋了？”
“青云城。”萧辰把纸条递给他，“有异宝，跟皇室旧物有关。”
石猛盯着那行字，虽然大部分不认识，但“青云城”三个字还是认得的。他眼睛一亮：“第三块碎片？”
“不确定，但很有可能。”萧辰把纸条在烛火上点燃烧掉，灰烬落在地上，被风吹散。
狗娃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小声问：“恩公，啥是碎片？”
萧辰没回答。他摸了摸狗娃的头：“去把李老叫来。”
狗娃应声跑出去。不一会儿，李瘸子拄着拐杖进来，手里还端着碗药——他最近在喝调理身体的汤药，是老蔡给配的。
“陈爷，您找我？”
“坐。”萧辰把地图摊开，“李老，青云城那边，您熟悉吗？”
李瘸子愣了一下：“青云城？离这儿三百多里，往东南方向。老朽年轻时去过几次，是个中等城池，比北疆郡守府小些，但热闹。有商会，有镖局，还有太上道宫的一个外驻点。”
“皇室旧物呢？青云城跟皇都有什么关联？”
李瘸子想了想：“这个……老朽不太清楚。不过青云城早年出过一个贵妃，是前朝的事了。那贵妃后来被打入冷宫，宫里流出来一些东西，偶尔会在青云城的黑市上出现。前些年还听说过有人在那儿买到过前朝宫里的玉器。”
前朝贵妃。
打入冷宫。
宫里流出来的东西。
萧辰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两下。
“李老，从矿场到青云城，走哪条路最快？”
“走官道，骑马两天就到。但官道上有关卡，要查路引。咱们这些人，没有官府的路引，走官道等于自投罗网。”李瘸子摇头，“只能走小路，绕山，多一倍路程，至少四五天。”
“路引的事，我来想办法。”萧辰说，“关键是，矿场这边能撑多久。”
李瘸子沉默了。
石猛忍不住开口：“大哥，你真要去青云城？”
“去。”
“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萧辰站起身，走到窗前，“孙厉的鸽子飞回去，那边收到‘一切正常’的消息，短时间内不会再催。但最多半个月，如果还没动静，他们就会起疑。所以我们要趁着半个月的窗口期，把该做的事做完。”
“什么事？”
“第一，去青云城，查清楚异宝是不是第三块碎片。如果是，想办法拿到手。”萧辰转身，“第二，拿到碎片后，尽快提升实力。第三，在皇后的人反应过来之前，把矿场的人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石猛掰着指头数：“三件事，半个月？大哥，这时间也太紧了。”
“紧也得做。”萧辰走回桌边，拿起那块从孙厉箱子里翻出来的“百毒辟易丹”，在手里掂了掂，“李老，青云城那边，有没有我们能用的关系？”
李瘸子想了想：“商会里有几个老熟人，但多年没联系了，不知道还在不在。太上道宫那个外驻点，倒是听过一些事——他们偶尔会收留一些落难的修士，看缘分。”
“太上道宫……”萧辰喃喃。
他没有忘记那个在皇宫城墙上朝他微微颔首的纤细身影。那人是谁？为什么帮他？跟太上道宫有没有关系？
太多的疑问，只能靠自己去找答案。
“就这么定了。”萧辰拍了一下桌子，“石猛，你这几天把隐锋卫的训练抓一抓，挑五个最能打的，准备跟我去青云城。”
“五个？太少了！”石猛急了，“大哥，万一路上遇到危险——”
“人多了反而惹眼。”萧辰打断他，“五个，加上你和我，七个。轻装简行，扮作行商。”
“那俺呢？”狗娃举起手。
“你留在矿场，跟李老。”
狗娃的脸立刻垮了：“恩公，俺也想跟您去……”
“你留下来，帮我看着石屋。”萧辰蹲下身，平视狗娃的眼睛，“这是最重要的任务，别人做不了。”
狗娃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他知道恩公不是嫌弃他，是真的信任他。
萧辰站起来，从桌上拿起那瓶“百毒辟易丹”，递给他：“这个你收着。万一矿场出事，第一时间服一颗，然后带李老从密道走。”
狗娃接过药瓶，攥得紧紧的。
“记住了？”
“记住了。”狗娃的声音带着哭腔，但很坚定。
萧辰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出石屋。
外面天已经黑了。东南方向的天空有一颗星特别亮，正对着青云城的方向。
他摸出怀里的玉佩，它在黑暗中微微发着红光，像一颗跳动的心。
另一只手按在胸口，那里，剑元海中的碎片印记也在搏动，节奏和玉佩一模一样。
两块碎片，都在呼唤。
呼唤第三块。
青云城。
萧辰盯着那颗星，嘴唇微动，声音轻得像风：
“等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