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厉被关在石屋后面那间原先堆杂物的石头房子里。门是铁皮包的,窗户用木板钉死,只留了一个拳头大的透气孔。萧辰让人在门口安排了三个隐锋卫轮班看守,每两个时辰换一班,不许任何人靠近。
不是怕孙厉跑。
他中了两种毒。一种是他自己的,皮囊被剑气划破时洒了一身,毒雾吸进去不少,整张脸肿得连亲娘都认不出来。另一种是萧辰的——最后一剑斩出时,剑气附带的冰寒之力侵入他经脉,冻住了他丹田周围几条主脉,现在别说运转真气,连抬胳膊都费劲。
关了两天,第三天傍晚,萧辰让狗娃去把孙厉提出来。
石猛正在院子里磨刀,看见狗娃往后院走,喊了一嗓子:“把那姓孙的拖出来,别弄死了。”
狗娃应了一声,端了碗水进去。片刻后,孙厉被两个隐锋卫架着,踉踉跄跄地拖到石屋正堂。
萧辰坐在桌边,面前摊着那张矿场周边地形图。石猛站在他右手边,腰里别着那把从熊罴尸体上捡来的精钢腰刀。李瘸子坐在角落里,手里捏着旱烟袋,没点,就是捏着。
孙厉被按在一把破椅子上。他比两天前更狼狈了——脸上肿胀未消,青一块紫一块,左眼彻底睁不开,右眼也只能撑开一条缝。头发散乱,衣袍上全是泥土和干涸的药渍,散发着一股刺鼻的酸臭味。
“水……”他哑着嗓子说。
狗娃看了看萧辰的眼色,把碗递过去。孙厉捧住碗,手抖得厉害,水洒了大半,像狗一样伸舌头舔碗边,喝得狼狈不堪。
喝完水,他把碗放下,喘了好一会儿,右眼才慢慢聚焦,落在萧辰脸上。
“陈爷,”他声音嘶哑,透着讨好的意味,“您要问的,我都说了。皇后的人给我传讯,让我查萧辰的下落,我都交代了。矿场我也不要了,黑水矿那边的据点,您随时可以去收。只求您……留我一条命。”
萧辰看着他,没说话。
孙厉心里发毛,又说:“我还可以帮您联络百毒谷,我在那边还有些关系,能弄到上好的毒药和解毒丹。您手下的人以后行走江湖,用得上。”
石猛冷笑了一声:“用你的毒药?好让你再毒我们一回?”
“不敢不敢!”孙厉连忙摇头,“石爷说笑了,我这条命攥在您手里,哪敢——”
“够了。”萧辰打断他。
孙厉立刻闭嘴。
“你说是皇都有人传讯,”萧辰声音很平,“是谁?”
孙厉犹豫了一下:“是……是通过北疆郡守府转来的密信。具体是谁,我不清楚,但信上用的印鉴是皇后的私章。这个我认得——以前在江湖上,见过一次。”
“信上说什么?”
“让我查熊罴的死因,还有……一个叫萧辰的逃犯,是不是在黑石矿场。”孙厉咽了口唾沫,“如果活着,就地格杀,提头去领赏。如果死了,也要找到尸体,送到指定地点。”
“指定地点是哪里?”
“北疆郡守府。”
萧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只让你一个人查?”
“不止。”孙厉摇头,“信上说,皇后已经通过北疆军方某位将领,派出了好几支精干小队,分头在北疆各矿场、流放地、边军驻地搜寻。我只是其中一路,负责黑石矿场周边百里范围。”
石猛往前迈了一步:“好几支小队?多少人?什么修为?”
“这个……我真不知道。”孙厉苦笑,“信上没写。但既然是皇后亲自督办,派来的人不会差。最弱的也得是开脉境巅峰吧,领队的……恐怕有凝元境,甚至更高。”
屋里安静下来。连李瘸子捏旱烟袋的手都停了一下。
萧辰沉默了片刻,又问:“你收到信是什么时候?”
“半个月前。”
“多久回复一次?”
“每七天。派人把消息送到郡守府,有人专门接收。”
孙厉说完这句,似乎意识到什么,脸色变了变:“陈爷,我这两天没派人送信……那边一定会起疑的……”
萧辰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窗外,矿场的暮色正在消退。远处窝棚区亮起零星的灯火,是隐锋卫在巡逻。更远处,隘口方向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不安地涌动。
他转身,走回桌边,重新坐下。
“北疆郡守府的那个将领,是谁?”
孙厉摇头:“这个我真不知道。信上只有印鉴,没署名。”
萧辰盯着他的右眼,那只勉强睁开的、布满血丝的眼睛。孙厉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垂下头去。
“我……我真的不知道,陈爷。我就是个矿主,收钱办事,上头的事,不敢打听。”
“你打听过。”萧辰说,“你这种人,不会不打听。”
孙厉的嘴角抽了抽。
沉默。
几息后,孙厉叹了口气,抬起头:“您说得对,我打听过。”他压低声音,“郡守府那边,有个姓赵的参将,是皇后的远亲。熊罴活着的时候,就是他负责跟黑石矿场这边联络。熊罴死了之后,那些‘小队’的补给,也是他安排的。”
“赵参将,什么修为?”
“凝元境中期。但他是武将出身,实战经验丰富,比一般的凝元境中期难缠。”
萧辰把“赵参将”三个字记在心里。
“还有吗?”
“就这些了。”孙厉苦笑,“陈爷,我把知道的都说了。您看……”
他没有说完,因为萧辰站了起来。
“带下去。”萧辰对门口的两个隐锋卫说。
孙厉愣住:“陈爷?您说留我命的——”
“我只说‘可以’。”萧辰转身走向后屋,“没说不杀。”
孙厉的脸彻底白了。他想站起来,但腿上没力气,椅子一歪,整个人摔在地上。他挣扎着爬起来,嘶声喊道:“陈爷!陈爷!我还有用!我可以帮您对付皇后的人!我知道他们的联络暗号!陈爷——”
石猛走过去,大手按住他的肩膀,像按一只挣扎的鸡。
“省点力气。”石猛瓮声瓮气地说。
两个隐锋卫上前,把孙厉拖出了石屋。他的喊叫声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吞没,只剩院子里萧辰磨剑的声音——沙,沙,沙,一下一下,像心跳。
李瘸子终于点燃了旱烟袋,吧嗒抽了一口。
“陈爷,”他说,“皇后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我知道。”
“孙厉送不出信,郡守府那边最多七天内就会起疑。到时候来的就不是一支小队,可能是几支,甚至那姓赵的亲自来。”
“我知道。”
萧辰把磨好的剑插回腰间,走到地图前。
羊皮纸上的线条在烛光里微微发黄,那些他亲手画的圈和箭头还在。隘口,密林,黑水矿场,黑石矿场,还有那条通往青云城的路——那条路他还没走过,但已经在心里走了无数遍。
“李老,”他说,“矿场现在有多少人?”
“能动的,连老带少,两百三十七个。”
“粮食够吃多久?”
“省着点,一个月。”
“武器呢?”
“刀剑四十来把,弓箭十五张,箭矢不到两百支。”
萧辰点了点头。
石猛走回来,在门口站定:“大哥,孙厉处理了。”
“嗯。”
“狗娃问,能不能让隐锋卫今晚加练。”
“加。”萧辰说,“明天开始,训练时间翻倍。体能、格斗、暗器、陷阱,都要练。”
石猛应了一声,转身要去传话,又被萧辰叫住。
“石猛。”
“嗯?”
“这几天多留意矿场外围的动静。南边、东边,尤其是通往郡守府那条路。一旦发现陌生人靠近,第一时间报我。”
石猛看着他:“大哥,你是说……”
萧辰没有直接回答,走回桌边,手指按在地图上一个位置——北疆郡守府,距离黑石矿场大约四百里。
“孙厉说,皇后派了好几支小队。黑石矿场这片区域,至少有一支是专门负责的。”他顿了顿,“孙厉这一路断了联系,他们很快会察觉。也许五天,也许三天,也许……明天。”
石猛的拳头慢慢攥紧了。
“咱们是不是该撤?”他问。
“撤是肯定的。”萧辰说,“但不是现在。现在撤,矿场这么多人,往哪儿撤?冬天快到了,没粮食没住处,出去就是死。”
“那怎么办?”
萧辰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打。”
石猛眼睛一亮:“打?”
“打,但不是硬打。是利用地形,利用时间差,利用他们分兵、不熟悉情况的机会,逐个击破。”萧辰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如果能吃掉一两个小队,缴获他们的装备和补给,我们就能撑更久,也能有更多时间准备撤离。”
李瘸子抽了口烟,缓缓吐出:“陈爷,您想过没有,就算吃掉了这些小队,皇后那边呢?她知道您还活着,还会派更多的人来。今天是小队,明天可能就是大军。矿场守不住的。”
“我知道守不住。”萧辰说,“所以我们要的不是守,是时间。”
他抬头,目光在石猛和李瘸子脸上扫过。
“给我一个月。一个月后,我带人去青云城。”
“去青云城干什么?”
萧辰没有回答。
他摸了摸怀里那块从孙厉身上搜出来的令牌——不是黑水矿的令牌,是另一块,铜的,正面刻着一个“赵”字。
赵参将。
皇后在北疆的棋子。
萧辰把令牌收好,走到院子里。天已经彻底黑了,没有月亮,只有星星,像碎冰一样嵌在天幕上,冷冷地闪着光。
石猛跟出来,站在他身边。
“大哥,孙厉临死前说的那些……”
“我知道。”
“皇后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
“那咱们——”
“我们时间不多了。”萧辰打断他。
他转过身,看着石猛,看着这个从矿场底层爬出来、跟他结拜、愿意为他挡刀挡枪的兄弟。昏黄的灯光从屋里漏出来,照在两人脸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院墙的石头缝里,像两条纠缠的根。
“所以每一步都不能走错。”
萧辰拔出腰间的青钢剑。剑身在夜色里泛着冷光,像一泓秋水。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插回剑鞘。
“明天开始,我去废弃矿脉深处继续找矿精。你带隐锋卫,把矿场周围百里内的每一条路、每一个隘口、每一处水源,都摸清楚。”
“然后呢?”
“然后——”萧辰抬头看着那些冷冰冰的星星,“等他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