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三逃走的第二天，李瘸子就把孙厉的老底翻了个遍。
不是他有通天的本事，是矿场里有人知道。一个叫老蔡的矿奴，四十出头，瘦得像根竹竿，从黑水矿逃过来的。三年前他在黑水矿挖矿，得罪了孙厉手下一个监工，被打了个半死，趁夜跳进河里顺水漂了三十里，捡了条命，辗转到了黑石矿场。
老蔡被叫到石屋时，腿还在抖。不是因为怕萧辰，是因为“黑水矿”三个字勾起了噩梦。
“坐。”萧辰指了指板凳。
老蔡没敢坐，站着，搓着手，嘴唇发白：“陈、陈爷，您想问啥？”
“孙厉。”
老蔡脸色又白了一层，像刷了石灰。
“别怕。”石猛在一边瓮声瓮气地说，“这是黑石矿场，不是黑水。他孙厉手再长，也伸不到这儿来。”
老蔡深吸一口气，坐下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孙厉……他不是人。”
这是老蔡说的第一句话。
他喝了口水，把杯子握得死紧，像要从那凉水里借点胆气。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隔墙有耳：
“他在黑水矿干了五年，头一年就把原来的矿主弄死了。怎么死的？说是采矿时矿洞塌了，砸死的。但矿上老人都知道，是孙厉在矿洞里动了手脚。”
萧辰没说话，示意他继续。
“孙厉是凝元境，一身毒功，不知道跟谁学的。他打人不用拳头，用毒针。隔着十几丈远，手一扬，针就扎你身上了。你还没反应过来，半个身子就麻了。”老蔡顿了顿，“我亲眼见过。当年有个监工得罪了他，他当着几百号人的面，一针扎在那人脖子上。那人连叫都没叫出声，脸就紫了，七窍流血，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断了气。”
石猛皱了皱眉：“用毒，算什么本事？”
“对，玩阴的。”老蔡苦笑，“但他就是有这个本事。黑水矿方圆百里，没人敢惹他。连北疆郡守府的差役，收税都不敢进他的地盘，都是他派人送出去。”
“他背后有人？”萧辰问。
老蔡点头：“听说是北边一个小宗门，叫什么‘百毒谷’，专门修毒功的。孙厉就是从那里出来的，虽然被逐出师门了，但跟那边还有联系。每年年节，他都要派人送一批矿石去百毒谷，算是……孝敬。”
“百毒谷……”萧辰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孙厉这人，心狠手辣，但也聪明。”老蔡继续说，“他不轻易得罪人，但谁要是得罪了他，他不会立刻报复，会等。等一两个月，等你放松警惕了，然后在你不注意的时候，一刀捅过来。防不胜防。”
萧辰想起马三最后扔下的那块令牌和那句“你们等着”。
等着——不是威胁，是预告。
“他手下有多少人？”萧辰问。
“正式的打手，大概五六十个。都是他这些年收拢的亡命徒，会武艺的不少，其中有两个是凝元境——不对，是开脉境巅峰，半步凝元。一个叫‘铁鹰’，擅使一对铁爪，轻功好；一个叫‘毒蝎’，女的，擅使暗器，跟孙厉一个路数。”
“其他的呢？”
“还有一两百号矿奴，但那些人不算战力，都是被压榨的苦力。”老蔡摇头，“孙厉不像您，陈爷，他不把矿奴当人。饿死、冻死、打死的，每年少说几十个。死人往山沟里一扔，狼都不吃——有毒。”
屋里安静了几息。
石猛握着拳头，指节捏得咔咔响。
萧辰沉默了片刻，问:“他有几处据点？”
“黑水矿场是主据点，孙厉就住在那儿。另外，沿着黑水河往北，还有两处哨卡，平时住着十几个打手，负责巡逻和收过路费。”老蔡拿起桌上的碗，蘸了点水，在桌上画了个简单的地形图，“这里是黑石矿场，这里是黑水矿场，中间隔着一道山梁，翻过去大概三十里。山梁上有个隘口，是必经之路。”
萧辰盯着桌上那幅水渍地图，看了很久。
送走老蔡后，他把石猛和李瘸子留下，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萧辰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那是他从熊罴遗物里翻出来的矿场周边地形图，标注了矿脉分布、水源、道路，虽然粗糙，但能用。
他把地图摊开，压在桌面上。
“孙厉这个人，”他说，“凝元境，用毒，有装备，有手下，背后还有宗门背景。硬打，我们现在不是对手。”
石猛不服气:“大哥，俺现在能一拳打断青石，还怕他？”
“你能抗毒吗？”萧辰看着他。
石猛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不是怕。”萧辰说，“是不能拿命去赌。孙厉最擅长的不是正面打，是背后捅刀子。他不会大张旗鼓打过来，他会等，等我们松懈，然后趁我们不备动手。”
李瘸子点头:“陈爷说得对。孙厉这人，属毒蛇的，咬人不声不响。”
“那咱们怎么办？”石猛急了，“总不能干等着挨打吧？”
“不等。”萧辰拿起一根炭笔，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他来，我们就等死。我们去，反而有主动权。”
石猛愣了一下:“我们去？去黑水矿场？”
“不止。”萧辰指着地图上的隘口，“他想来黑石矿场，必须经过这里——山梁隘口。这是唯一能通马车的路，其他都是山涧和密林，不适合大队人马行动。”
他在地图上又画了一条线，绕过隘口，从东边的密林绕到黑水矿场后方。
“我们分成两路。一路在隘口设伏，挡住他的正面进攻。另一路从东边密林绕到他后面，端他的老巢。”
石猛瞪大了眼睛:“端老巢？！”
“对。”萧辰放下炭笔，“他以为我们只会防守，不会进攻。我们就打他个出其不意。”
李瘸子盯着地图，眉头紧锁:“陈爷，这个计划……太冒险了。咱们隐锋卫才三十个人，还有一半是新兵，连刀都没摸熟。孙厉那边五六十个打手，个个都是亡命徒。就算分出人手去端老巢，正面隘口也挡不住啊。”
“挡得住。”萧辰说，“不是靠人多，是靠地利。”
他的手指点在隘口位置:“这里两边是悬崖，中间只有不到十丈宽的通道。我们不需要太多人，二十个人守住隘口，用滚石、檑木、火油，就能挡住百倍于己的敌人。”
“火油？”石猛眼睛一亮，“仓库里好像有几桶，是以前熊罴囤的。”
萧辰点头:“够用了。”
他又指向东边的密林:“另一路，十个人就够了。轻装，不带辎重，从密林里穿过去，摸到黑水矿场后方。”他顿了顿，“这一路，我亲自带。”
“不行！”石猛第一个反对，“大哥你去后面，谁坐镇正面？”
“你。”
“俺？！”
“隘口需要你。”萧辰看着他，“你力气大，嗓门大，你站在那里，就是一面旗帜。你的人不用打得多精彩，只要让孙厉觉得正面攻不下来，就行了。”
石猛还想说什么，被萧辰抬手打断。
“正面是盾，后面是矛。”萧辰说，“盾要硬，矛要快。盾硬了，矛才有机会。矛快了，盾才不用一直撑着。”
他看向李瘸子:“李老，你留在矿场，守住仓库和伤员。矿奴那边也要安抚，不能让他们乱。”
李瘸子点头:“老朽明白。”
萧辰重新看着地图，把刚才画的线和圈又看了一遍。停了一会儿，他拿起炭笔，继续画，把每个位置的火力布置、人员分配、时间节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石猛凑近看，越看越心惊。他不是怕，是发现大哥比他想象的要细致得多——连隘口两侧悬崖上各放几块滚石、滚石需要多大的尺寸、火油在哪个位置泼洒，都计算过了。
李瘸子也在看。他看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又看看萧辰年轻的脸，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萧辰放下炭笔，坐直身子。
“孙厉以为我们是待宰的羊。”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那就让他来宰。”
他抬头，目光在石猛和李瘸子脸上扫过。
“不能等他来。我们得主动设局。”
石猛第一个站起来，拳头砸在桌上，震得水碗跳了起来:“大哥，你说怎么干，俺就怎么干！”
李瘸子也缓缓站起来，拄着拐杖，腰杆挺得笔直:“老朽虽瘸，但还能动。陈爷吩咐便是。”
萧辰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热气。
他点了点头，重新低下头去，手指顺着地图上那条从隘口绕到黑水矿后方的路线慢慢地、一遍遍地画着，像在丈量距离，又像在衡量着什么更沉重的东西。
窗外，风似乎更大了些，卷着沙土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远处黑水矿的方向，那片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