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岔口镇的午后,空气里飘着各种各样的味道。
铁匠铺的风箱声带着铁锈味,茶馆飘出劣质茶叶的涩香,王婶家炖肉的油腻,还有……从“周记蜜饯铺”门缝里钻出来的,那股勾魂夺魄的甜。
白团团的鼻子在空气里抽动,黑白分明的圆脸上写满渴望。他拽了拽江远帆的衣角(准确说是用爪子钩着),声音拖得老长:“团——长——我听说,周记新出了梅花蜜饯,用初雪腌的,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你上周才吃坏了肚子。”江远帆手里拿着账本,眉头习惯性地皱着,正在心里算这个月还能剩几个铜板。
“那是蜂蜜!这是蜜饯!不一样!”白团团据理力争,帽子激动地晃了晃,“子曰:‘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蜜饯,乃精益求精之食也!”
乌翎站在江远帆肩头,冷笑:“子还曰过‘君子食无求饱’。”
“那是‘居无求安’!食还是要饱的!”白团团立刻反驳。
“汪!”金毛的尾巴摇成了螺旋桨,虽然不太明白“蜜饯”是什么,但“甜”“好吃”这些词他懂。
苏晚吟走到旁边,没说话,手搭在刀柄上。蓝小喵不知何时出现在路边矮墙上,翠绿的眸子也往蜜饯铺方向瞥了一眼,舔了舔爪子。
“行吧行吧,”江远帆合上账本,叹了口气,“去看看。先说好,就买一点,尝尝鲜。”
“团长英明!”白团团立刻拍马屁。
“汪!团长最好!”
一行人(和动物)涌进了“周记蜜饯铺”。
铺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靠墙的木架上摆满大大小小的陶罐、瓷坛、玻璃瓶,里面是各色蜜饯:金黄的杏脯、琥珀色的桃干、深红的山楂、裹着糖霜的梅子……甜香混着果酸气,熏得人头晕——幸福的那种晕。
掌柜的老周正在柜台后给一位大娘称杏脯,手法熟练。他儿子,九岁的周小豆,则在店里跑来跑去地帮忙。
“小豆,给张奶奶包好!”
“哎!”周小豆应得清脆,踮着脚从架子上取油纸,动作麻利地折叠、打包、系绳。孩子虎头虎脑,眼睛亮,手脚快,就是那股劲儿有点收不住,包好的纸包在他手里差点飞出去。
“慢点慢点!看着点手!”老周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嗓子,语气里是当爹的惯常焦躁,“毛手毛脚的,当心摔了!”
“知道啦爹!”周小豆吐吐舌头,把包好的蜜饯递给客人,转身就看到进门的佣兵团,眼睛“唰”地亮了。
“江团长!苏姐姐!白……白团团!”他兴奋地跑过来,在乌翎、金毛和蓝小喵身上也扫了一圈,最后目光黏在苏晚吟腰间的刀上,满是崇拜,“你们是来接任务的吗?是不是又要去打坏人?”
“非也非也,”白团团摆摆手,努力让瓜皮帽显得更端正些,“吾等此行,是为品尝令尊新制之梅花蜜饯,一饱口福,二探其味是否名副其实。”
周小豆眨眨眼,没完全听懂,但“梅花蜜饯”他懂。“在那边!我爹腌了半个月,可好吃了!我拿给你们看!”说着就要往架子那边冲。
“小豆!”老周的声音又追过来,“稳当点!别碰着罐子!”
“周掌柜,忙着呢?”江远帆笑着打招呼,走到柜台前。
“哟,江团长,稀客!”老周抬起头,露出笑容,手上打包的动作不停,“带兄弟们来尝尝?新出的梅花蜜饯,就剩最后一大罐了,在顶上,我这就……”
话没说完,铺子门帘又被掀开,一个熟客探头进来:“周掌柜!在吗?我家少爷要办诗会,点名要你家各色蜜饯,每样来三斤,装礼盒,急着要!”
“在在在!”老周连忙应声,对江远帆抱歉地笑笑,“江团长,您稍等,我得先去后头库房拿新罐子和礼盒。小豆,你先招呼着!”
“好嘞爹!”周小豆挺起小胸脯,觉得自己责任重大。
老周匆匆去了后头。前店就剩下周小豆和佣兵团,还有满屋甜香。
“梅花蜜饯在那?”白团团已经忍不住了,爪子指着架子高处一个青花瓷大罐。
“没错,是在那儿!我帮你们拿!”周小豆想在“大侠”们面前表现,立刻搬来一个小板凳,踩上去够。
“小心点。”苏晚吟开口,声音平静。
“没事!苏姐姐,我常帮我爹拿东西!”周小豆说着,已经抱住了那个沉甸甸的大罐。罐子比想象中重,他小小的身子晃了一下,但稳住了,脸上露出一点得意。
他小心翼翼地抱着罐子,准备从凳子上下来。
就在这时,在店里无聊追着自己尾巴转圈玩的金毛,一个没刹住,“咚”一下,后腿碰到了板凳腿。
板凳一歪。
周小豆脚下一滑。
“啊——!”
惊呼声中,那承载着半月心血、晶莹糖霜与梅花清香的青花大罐,从他怀中脱手,划出一道绝望的弧线,重重砸在青砖地上。
“啪啦——!!!”
清脆又沉闷的碎裂声,像砸在每个人心尖上。
陶片四溅。
精心腌渍、裹着洁白糖霜的浅绛色梅花,混合着粘稠透亮的琥珀色糖浆,泼洒了一地,瞬间在砖石上蔓延开一片狼藉又甜蜜的灾难现场。
浓得化不开的甜香猛地炸开,混合着陶土的腥气和腾起的微尘,充满了整个铺子。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周小豆保持着伸手的姿势,呆呆地站在歪倒的板凳旁,小脸“唰”地变得惨白,眼睛瞪得极大,看着一地狼藉,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金毛知道自己闯祸了,耳朵和尾巴瞬间耷拉下来,“呜”一声躲到了江远帆腿后。
“我的……罐子……”白团团用爪子捂嘴,痛心疾首。
后堂门帘“唰”地被掀开,老周抱着几个空礼盒冲出来:“怎么了?什么声音——?”
他的目光落到地上。
那一地破碎的瓷片、狼藉的蜜饯、流淌的糖浆,还有儿子那张吓傻了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