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哲把“活体测试方案”翻回第一页,重新看那个五列表格的抬头。每一列的“主试者”一栏,写着同一个名字——林知意。
他把笔记本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户前。窗外天已经亮透了,楼下早点摊的油锅正冒着青烟,炸油条的滋啦声隔着玻璃传进来。他站在那里,背对着书桌上摊开的笔记本,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同一个画面——橡胶厂地板上那个直径九十六厘米的符号,和符号旁边那个三十六码的鞋印。那个鞋印属于一个左脚微跛的人。而林知意五年前在实验室台阶上摔伤左脚踝的那天,正是这个笔记本上第一个实验场景的日期。
“你在研究自己。”他对着窗户说出了这六个字。
他走回书桌前,把笔记本翻到第五个场景的详细描述页。前面四个场景的受试者特征都有详细标注:A是梁志辉,高剂量情境触发;B是马小军,身体记忆传输;C和D是韩家男孩和周家女孩,双盲对照;E是那个在电话背景声里被声纹唤醒的未知被试。但第五个场景的受试者F栏,只有三行字。第一行:“受试者F不需要接受任何植入。他已经自然携带了主试者的完整记忆备份。”第二行紧跟在下面——“验证目标:主体意识是否能在不同身体中延续。”
第三行只有三个字,用铅笔写的,笔迹极轻极浅,纸面上几乎只能看到凹痕。他把笔记本端到台灯下,侧着光才看清那三个字——“第一代”。她不是唯一的复制体。
他放下笔记本,从书架上抽出林知意生前实验室的固定资产清单——那是他从研究所档案室复印来的。他在第十三页找到了那台微量注射泵,型号WZS-50F,存放位置412室。在第十七页找到了超低温冰箱,温度设定零下八十六度,存放位置412室。在第二十二页找到了运动捕捉系统的服务器型号,存放位置412室。这些东西在爆炸后都没有被销毁。它们被孟启良的通用门禁卡保护了五年,被那张写着林知意名字的卡刷了六十多次。但它们不是为林知意本人服务的——它们是为“第一代”服务的。
第一代。她在实验记录里用了这个词,像标注一个细胞传代的编号。而她笔记本里那些从去年九月一直延伸到今年三月的标签,证明在“死后”第五年她仍在产生新的手写字迹。不是她自己写的,是有人继承了她的笔迹。那个接过她所有核心数据、把拓扑图画在橡胶厂地板上、把LZY-0原代神经元放进培养基不断传代的人——是第一代。而第一代不是林知意本人,是第一个成功接收了她完整记忆备份的受试者。
宋明哲把笔记本合上,手指压在素白的封面上。封面右下角有一点淡黄色的污渍,是咖啡滴上去的。他记得那个污渍,因为那是他碰翻的咖啡——五年前的一个星期六下午,他去实验室接她下班,在等她收拾东西的时候不小心撞倒了桌上的咖啡杯。她笑着说没关系,抽了张纸巾按在笔记本上,然后把这本笔记本锁进了抽屉。她当时说这是草稿,不用在意。现在他知道那不是草稿。那是她设计了一生的实验方案。她在自己身上做了第一次验证,然后把方案留给了后续者——第一代、第二代、第三代——继续她的研究。而他把咖啡泼上去的那天,离爆炸还有不到三个月。她已经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她没有告诉他。
“你在研究自己。”他喃喃道,声音沙哑,像是这句话在喉咙里压了五年终于挤了出来,“作为第一代接受自己记忆备份的那个人,是从你身上复制下所有核心程序的。我不知道你还是不是我喜欢的那个人——但你在笔记里反复写的‘主体意识延续’已经不只是假设了。每一个案发现场出现的步态、笔迹、符号,都不是你,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