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劲松的府邸门前,太子冷云凭驻足,递上名帖。
门房仆人接过,转身朝府内朗声通传,那喊话的调子却让冷云凭一怔:
“太子殿下驾到——全军肃立!”
“全军?”冷云凭眉梢微扬,面上浮起一丝与当初叶飞扬如出一辙的困惑。
那仆人这才回过神,忙不迭躬身赔笑:“殿下恕罪,府里规矩如此,一时顺口……殿下快请进。”
“原来如此。”冷云凭按下心中疑惑,含笑颔首,举步迈过门槛。
甫入前庭,他脚步便是一顿。
只见庭院之中,两列人齐整站立。左列是青衣短打的健仆,右列是束发利落的健妇,个个腰背挺直,目视前方。李如燕一身暗红劲装,立于阶前,见太子进来,右手抬起,向下一压。
“礼!”
众人齐刷刷抱拳,动作干净利落,声音洪亮震檐:
“大风起兮云飞扬!恭迎太子殿下!”
冷云凭彻底怔在原地,眼睛微微睁大,张了张嘴,一时竟忘了应答。
“胡闹!全都退下!”
一声气急败坏的呵斥从廊后传来。只见李劲松疾步抢出,面皮涨得通红,对着院中众人连连挥手:“散了散了!像什么样子!”
众人偷眼去瞧李如燕,见她撇撇嘴,抬了抬手,这才如蒙大赦,顷刻间退了个干净。
李劲松快步走到太子跟前,深深一揖,声音发颤:“末将治家无方,惊扰殿下,罪该万死!”一扭头,见李如燕还抱着手臂站在那儿,急得额角青筋直跳,“如燕!还不过来向殿下赔罪!”
“哦。”李如燕不甚情愿地踱过来,敷衍似的拱了拱手,“太子殿下温文尔雅,心胸开阔,想来不会跟咱们这些粗人计较。是本帅思虑不周了。”
“什么本帅!”李劲松险些背过气去,“你一介白衣,又是女儿家,在殿下面前敢称本帅?你、你要气死为父不成!”
“李统领言重了。”冷云凭此时终于缓过神来,摆手笑道,目光在李如燕英气勃勃的脸上转了转,“令嫒性情爽烈,不拘俗礼,府中仆役训练有素,令行禁止,颇有章法。孤看,倒是巾帼不让须眉,何罪之有?”
“殿下宽宏,末将……末将惭愧。”李劲松抹了把额上沁出的冷汗,又去拽女儿袖子。
李如燕顺势又拱了拱手:“本帅谢过太子殿下。”
“你!”李劲松眼一瞪。
“诶,”冷云凭笑着打断,“方才说了,不必计较这些虚礼。李姑娘既有凌云志,自称一声‘本帅’,孤听来反倒亲切。李统领不必苛责。”
“是是是,殿下海量。”李劲松连连躬身,侧身引路,“殿下,酒宴已备,请移步偏厅叙话。”
“有劳。”
一行人穿过回廊。冷云凭目光扫过庭院,但见院中陈设简朴,无亭台水榭,无奇花异石,只墙角立着几副石锁,廊下悬着几张硬弓,处处透着武人家的利落,不由颔首:“京中宅邸,多务华奢。李统领府上却返璞归真,一切从简,实用为上,果然是我朝柱石之风。”
“殿下谬赞,末将粗人,不懂那些……”李劲松话未说完,身旁李如燕已插嘴道:
“爹,听见没?太子殿下都夸咱家布置得好!我就说听我的没错!下月我再叫人把西边那排厢房拆了,平整出一块地来,立几个箭靶……”
“你还想拆房子?!”李劲松一口气没上来,指着女儿,手指都在抖。
“哈哈哈!”冷云凭朗声大笑,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对父女,“李姑娘真乃妙人,孤今日算是见识了。”
说笑间,已至偏厅。厅内早有二人等候。
一人身着绯袍,面容清矍,是三朝老臣、兵部尚书齐陵。
另一人青衫磊落,身姿挺拔,竟是——
叶飞扬?
冷云凭眸光几不可察地凝了一瞬,旋即恢复如常,唇角笑意未减。
“殿下,”李劲松忙上前引见,“这位是兵部齐尚书,您的联姻之亲,您自是熟识的。这位是大理寺正叶飞扬叶大人……”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是小女邀来的客。”
“齐尚书。”冷云凭向齐陵微微颔首,态度亲近。随即转向叶飞扬,笑容温煦,“叶大人。东宫一别未久,不想今日又在李统领府上相逢,真是缘分。”
叶飞扬上前一步,长揖到底:“下官拜见太子殿下。”
“叶大人不必多礼。”冷云凭虚扶一下,目光在叶飞扬与李如燕之间不着痕迹地一扫,“看来孤久居深宫,耳目闭塞。竟不知叶大人与李姑娘是知交?”
叶飞扬正待开口,李如燕已抢过话头,浑不在意地挥挥手:
“嗨,算什么知交!不过是他常来我这儿挨揍罢了。说好了跟我学些拳脚防身,可每回都是鼻青脸肿、连滚带爬,毫无还手之力。啧,也就比最初强上那么一丝丝吧。”
“李姑娘!”叶飞扬面皮腾地涨红,耳根都烧了起来。
“哦?”冷云凭眼中兴味更浓,笑出声来,“父皇常赞叶大人学富五车,恪正守直,乃国之栋梁。如今又得李姑娘这般名师指点,假以时日,岂非要成文武全才?”他顿了顿,笑意更深,“正如那日孤在东宫所言,叶大人入主六部,确是早晚之事。”
“殿下过誉,下官愧不敢当。”叶飞扬垂首,声音平稳,唯有耳际余红未褪。
正说话间,一名仆人趋步至厅外,躬身禀道:“老爷,宴席齐备了。”
“好耶!”侍立在叶飞扬身后的叶听忍不住低呼一声,随即意识到失态,慌忙缩脖,小声找补,“……小的、小的是说,诸位大人定是饿了,该入席了……”
“哈哈哈!”冷云凭忍俊不禁,指着叶听对叶飞扬道,“叶大人身边之人,亦如其主,率真烂漫,赤子心性。此乃叶大人之德,亦是我朝之幸。”
他转而看向李劲松:“李统领,既已齐备,我等便莫负佳肴美意?”
“殿下,齐尚书,叶大人,请!”李劲松暗松一口气,连忙侧身引客。
宴设于正厅旁的花厅。虽说是“薄酒”,但李府庖厨显然用了心,菜肴丰盛实在,以大鱼大肉、山珍野味为主,酒是醇烈的老窖,很对武人脾胃。
众人落座。李劲松身为东道,率先举杯起身,面向冷云凭与齐陵:
“殿下,齐尚书,在座诸位,”他声音洪亮,带着武人特有的直率,“末将是粗人,不懂那些弯绕礼节,若有招待不周,诸位海涵!这第一杯,末将敬太子殿下与齐尚书!京西大营能有今日,全赖齐尚书在朝中周全,殿下多方关照。末将是个直肠子,感激的话说不漂亮,全在这酒里了!”
说罢,仰脖一饮而尽,亮出杯底。
“李统领言重了。”冷云凭举杯,笑容温和,“京畿诸营,乃社稷干城。京西大营更是精锐所在,全赖李统领治军有方,夙夜操劳。孤与齐尚书,不过略尽本分,何功之有?”言毕,亦将杯中酒饮尽。
齐陵与叶飞扬也随之饮了。
待众人放下酒杯,冷云凭目光扫过坐在李劲松下首、正盯着席面烤羊腿的李如燕,笑道:“更何况,今日得见李姑娘这般人物,英姿飒爽,磊落光明,孤心甚悦。既是在李府,便该有些李府的气象。那些虚礼客套,能省则省,李姑娘自在痛快便好。”
“殿下。”李如燕闻声抬眼,也不客气,抱拳道,“既然殿下这么说,本帅可就不拘着了。这宴饮嘛,干喝闷吃也没滋味。本帅斗胆,立个酒令如何?”
“酒令?”冷云凭挑眉,颇感意外,随即展颜,“有趣。李姑娘竟还通此雅事?但说无妨,客随主便。”
“殿下,这……”李劲松头皮一麻,又要劝阻。
“诶,”冷云凭摆摆手,兴致勃勃,“今日难得,便依李姑娘。不知是何酒令?”
李如燕眼中掠过一丝狡黠的光,嘴角翘起:“简单!咱们划拳!输者饮一杯,如何?公平痛快!”
“李姑娘!”叶飞扬闻言,手中筷子差点掉落,失声道,“我、我不会划拳啊!”
“不会划拳?”李如燕眨眨眼,一副“那又如何”的神情,“那更简单了——你直接喝酒便是!”
叶飞扬愕然。
冷云凭先是一愣,随即,唇角缓缓扬起,那笑容里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深长意味。
李如燕这是……铁了心要灌叶飞扬的酒?
这场突如其来、透着古怪的宴席,似乎变得越来越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