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域。
这个名字听起来恢弘而神圣，像一座矗立在云端的天堂，像一扇通往永生的门扉。可这里其实应该叫：哨点——蓝木塔星站。一个冰冷的、功能性的、毫无浪漫可言的名字。
而那座屹立在工厂之中的金字塔建筑，便是哨塔。
我们的“神主陛下”就囚禁于此。
“劳德理”是他的本名。一个没有几个人记得的名字。
他曾是灰域某势力下的一名出色科学家，擅长生物领域，在基因工程和神经系统方面造诣极深，前半生取得的成就相当辉煌，论文、奖项、荣誉，堆满了他的书架。但他不满于现状，反而很自卑。
劳德理非常渴望力量。那种能抬手间移山填海的力量，那种能让所有人在他面前俯首称臣的力量，那种他自己天生就没有的力量。
可他本身，只不过是一名无缘者。灵觉这种东西，像一扇对他永远关闭的门，任凭他怎么敲、怎么踹、怎么用自己的智慧去撬，都纹丝不动。他内心深处，一直不愿承认一个现实：灵觉这种能力只能靠自我觉醒，外力无法赋予。
身为科学家，他便一直专研能让普通人或者无缘者拥有灵觉的药剂。他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日夜颠倒，废寝忘食。但一次次的实验无果，让他的心理逐渐扭曲，像一根被反复弯折的铁丝，终于出现了裂痕。
劳德理不再满足于用动物和细胞做实验，他开始用活人，进行残忍的人体实验。而当他在实验室里取得那丁点微不足道的进展时，他的脚下已经堆积了上万条无辜的性命。
最后，这种非人道的实验被【玄】组织的探员发现。那些穿着黑色制服的人，像一群从暗处走出来的法官，将他从实验室里揪了出来。
但由于【玄】在灰域处于中立地位，对劳德理的判决只能交付其背后的势力。
最终，劳德理只是被无期流放到殖民星的哨点中——也就是蓝木塔星。
——
哨塔里，一整天都过去了。
冷白色的灯光照着空旷的大厅，墙壁上的显示屏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机器的嗡鸣声像一首永远不会停歇的低沉乐曲。空气冰冷而干燥，带着一股金属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
劳德理还没从低温休眠的状态中清醒过来。他披着一张毛毯，打着哆嗦蹲在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他面前的屏幕亮着，上面是一长串物资清单。他眯着眼，一行一行地浏览，时不时用手指在屏幕上戳一下，划拉几下，动作迟缓而机械，像一台正在慢慢启动的老旧机器。
他本人并不像全息影像显示的那般魁梧，而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瘦削、苍白，活像一个常年不见阳光的病人。
浏览过程中，他时不时扯动毛毯，嘴里嘟囔着，声音沙哑而干涩：“我堂堂一名高级文明的科学家，竟然会用这种落后的方式保温……”
劳德理最讨厌举办大典。
但他又不得不依赖大典——因为业绩才是他减刑的希望。
他已经被流放一千多年。
原本这星球上的工作都是由机器人完成。可当他来之后，因迫切希望抬高业绩，便大肆开采资源，多次造成矿产绝迹。那些大型的采矿机器人，更是被他干报废了一大半。
这也让劳德理之后无事可做。
除了大典期间，其余时候，他都处于低温休眠状态。
“有一台辅助机器人出现无故偏航行为。”猎兵飘到劳德理身旁，冷冷下令，“囚犯3587，你去检查一下。”
“现在是大典期间！”劳德理很不喜欢这个称呼，对着猎兵愤怒咆哮，“不要叫我囚犯！”
猎兵根本不会理会他，只是又重复了一遍刚才说的话，一个字都不差，连语气都没有任何变化，像一台复读机，像一面冰冷的墙。
劳德理知趣地闭嘴。他太清楚这台机器的脾气了——你跟它发火，它不会生气；你跟它讲道理，它不会听懂；你求它，它不会心软。它只是一台机器，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没有任何感情的、只知道执行命令的杀戮机器。
他对这台【玄】派下来监视他的猎兵机器人吐了口唾沫，唾沫星子落在那光滑的金属外壳上，缓缓滑落，留下一道水渍。猎兵没有任何反应，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劳德理骂骂咧咧地朝设备维修部走去，瘦削的身影在走廊里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毛毯在他肩上晃来晃去，拖鞋在地上啪嗒啪嗒地响，像一个被赶出家门的老头子，落魄而狼狈。
这座外观看似宏伟的金字塔建筑，内部却异常简陋。
除了自动化加工的设备，没有任何生活设施。劳德理在这里生活，连洗澡都得自己去接水。没有任何一点“神主”该有的待遇，过得还不如这星球上的一些普通人。
来到维修部，那台辅助机器人已经展开内构，等着接受检查。
别看劳德理只是一名生物领域的科学家，机械方面他也在行——毕竟在现在这社会上混，什么都得懂。
经过一番排查，没有发现故障。系统也无任何问题。
劳德理有些摸不着头脑，于是调出这台机器的行程录像。
这种型号的辅助机器人原本没有录像功能。这是后来被劳德理私自装上——而这种改装，在流放的条律中是不允许的。
但劳德理可不管那么多。他在蓝木塔星上只是被流放，又不是进监狱。只要不出哨点的范围，猎兵机器人也不会全天候监视。
于是他曾多次趁猎兵外出时，偷偷摸摸改装那些辅助机器人，让它们帮他去收集报废机器人的零件，用来搭建实验室。
这也是白树之前，在那些废墟里都找不到有用零件的原因。
劳德理绝不会因为被流放就放弃之前的实验。他对力量的追求，已经到了心理扭曲的地步。
这些年，为了能隐晦地进行实验，他借休眠的假象，让猎兵减少对他的监视。
人只要得逞过一次，之后就会变本加厉。
劳德理后期不满于现状，开始利用工厂安检设备上的漏洞，让八大家族在大典的贡品里，藏匿天佑的尸体偷运进来。
而给辅助机器人装上录像功能，也没表面上那么简单。他为了找到优质的实验品，还在录像的基础上升级了扫描功能——这样就可以记录扫描对象的转换率和所拥有的属性。
于是，就有了接下来的一幕……
“光属性！”
劳德理怔怔地看着录像画面中的女子，大脑激动到一片空白。
遇到光属性天佑，对于他这种人来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但对于画面中的女子，这就是厄运降临。
待劳德理恢复思考后，他整个人变得无比癫狂。
“哈哈哈！老天真是眷顾我啊！”
他仰天大笑，笑声在空旷的维修部里回荡。
“我要是能把激发光属性的药剂，做出一丁点成果来——那我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啦！”
——
苏穆灵是光属性天佑的事实，还是露馅了。
而且偏偏是被“神主”劳德理发现。
白树想不到，自己轻微的遗漏，会对以后造成多么严重的后果。
现在的布塔佣兵团还是一片其乐融融。他们依旧沉溺在胜利的喜悦之中。
过完今天，除了尼特和姜浩，还有少部分骨干会留下做最后的收尾工作外，其他人明天就该返回兰岭城了。
第二天一大早。
白树就出现在上次那家饰品店门前，不断地敲着门。
“你干嘛啊！”店铺老板睡眼惺忪地打开店门，“这天还没亮呢，你敲什么敲！”
白树着急道：“我要买昨天那条项链！”
老板打着哈欠，不耐烦地问：“哪条？”
“就是原材料绝迹，只剩两条那个。”
“哦。”老板懒洋洋地说，“那款就剩一条了。现在价格涨五成。”
“我靠！”白树瞪眼，“你怎么不去抢啊！”
“反正这最后一条了。”老板无所谓地耸耸肩，“要是卖不出去，我就自个留着当纪念了。还有，你要是买不起就别烦我了，我还要去睡回笼觉呢。”
清梦被叫醒，饰品店老板自然不会对白树客气。
白树忍住脾气，从口袋里拿出一枚小球，没好气地问：“钱我没有，用这个东西换行不行？”
“你没钱就在这里叫啊？你是不是脑——”老板本要发作，但看了一眼那枚圆球后，视线就无法离开了，“这是……轴心？”
圆球便是当年那颗轴心，白树一直留到了现在。
虽然这东西对之后的计划也相当重要，但为了能让苏穆灵开心，白树也会变得不分轻重。
“你也不瞎啊，看出来了还用问？”攻势翻转，白树摆起了架子，“你要是不换，我就回去睡回笼觉了。”
“换啊！肯定换！”老板伸手就去拿轴心。
白树手一收，大喝道：“你干嘛？抢习惯了是吧！”
“你不是要换吗？”老板已经按捺不住内心的急躁，“那你得给我啊！”
白树见状，语气嚣张道：“想换啊？市价两倍的价钱，外加那条项链。”
“你这不是抢吗！”老板眼睛都要瞪出来了。
“呵呵，我抢？”白树冷笑，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我现在对那条项链没兴趣了。我先回去睡觉。等晚一点这条街的店铺都开门了，我再找别家换。”
说完，他转身就走。
他相信以轴心的价值，这饰品店老板不会不上钩。再说了，就算对方真忍住了诱惑，他大不了去偷那条项链。
“行行行！我换！”老板一把拉住白树，生怕他跑了，“可是……我店里没有那么多现钱啊。”
小样，看我不拿捏死你！
白树心里得逞地贱笑，表面上却装作很不耐烦：“没钱你还想换？你脑子是不是有病啊？”
“按原价的话，我现钱就够……”老板还想砍价。
白树直接甩手就走。
“别别别！”老板急得双手搂住他的胳膊，“剩下的钱，我店里的东西你随便挑！好不好？”
“两个大男人你搂什么搂。”白树挣开他的手，也见好就收，“这样吧，钱我不要了。我给你份清单，你只要把含有这些金属元素或矿元素的东西，凑够价值给我就行。”
说完，他拿出一张字条递给老板。
老板一看字条内容，就有种上当的感觉。但他也不敢再造次，马上屁颠屁颠地跑进店里准备。
敬天镇的入口处，已经有多支队伍在这里集结。他们站在空旷的广场上，背着行囊，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等待着返程的车辆。
他们都是准备乘坐神域提供的车辆返程的人。
“白树呢？”苏穆灵四处张望，脖子伸得老长，目光在一张张面孔间来回穿梭，“他怎么还没来？”
“那家伙失踪很正常。”隐站在她身旁，双手抱胸，淡淡地吐槽了一句。
苏穆灵无奈地摇头苦笑，叹了口气，像已经习惯了这种回答。
这时，神域提供的车辆陆续抵达入口。一辆辆造型奇特的大巴从远处驶来，无声无息，像一只只滑行在水面上的船。
“哇，这是车吗？”
车辆造型跟地球上的大巴相似——方方正正，有窗有门，有轮有轴——但车身上没有任何拼接的痕迹，像一整块金属浇筑出来的，光滑得像一面镜子。那些没见过的人大受震撼，纷纷惊呼，有人捂住了嘴，有人瞪大了眼，有人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大巴一辆接一辆地开走，载着一车车惊叹和喧闹，消失在道路的尽头。待就剩最后几辆时，苏穆灵急得开始跺脚。
“这白树怎么还不来！”
“来啦来啦！”在最后一辆车发车前，白树拎着一袋东西，叮叮当当地出现了。
“怎么这么晚？”苏穆灵没好气地瞪着他，双手叉腰，“干嘛去了！”
“嘿嘿。”白树尴尬地摸着头，“一大早就闹肚子，蹲到现在。”
“鬼信你。”苏穆灵白了他一眼，转身走向大巴。
但走到车门时，她懵住了——这门怎么开？她站在车门前面，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伸手在门板上敲了敲，又摸了摸，找不到把手，找不到按钮，连条缝都没有。
白树走上前，用手对着车门某处挥了挥。门立马打开，无声无息，他率先走了进去。
“哦！”众人恍然大悟，发出一阵惊呼，像一群突然看清了魔术秘密的观众。随后他们也赶紧上了车，脚步急促，生怕车门会突然关上。
“你不是第一次坐？”苏穆灵上车后，来到他身旁的座位坐下，侧着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疑惑。
白树只是笑了笑，嘴角微微上扬，没有回答。
苏穆灵顿时有了小情绪，嘴唇微微撅起，本想起身去旁边的位置坐。但隐这时却先一步在那位置上坐下，屁股一落，身体一靠，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像一尊雕像一样杵在那里。
“你们关系真好。”他说。语气平平淡淡的，听不出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谁跟他好呀！”苏穆灵撇着嘴，把脸转向窗外，不想理会这两人。但她的耳根微微泛红，像被晨光染上了一层薄薄的胭脂。
白树露出得逞的微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得意，一丝狡黠。
可能苏穆灵自己都没发现，跟白树相处久了，她的性格也有些改变。
大巴发动，一行人踏上归途。车身平稳地行驶在平坦的道路上，窗外的一切飞速后退——那高耸的塔楼，那闪烁的霓虹，那如梦似幻的神域，都渐渐变成了身后的一个点，最终消失在晨光之中。
——
另一边，一座华丽恢弘的殿堂里。
穹顶高悬，金色的浮雕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描绘着神祇开天辟地的壮丽图景。廊柱上嵌着细密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某种精密的阵法。脚下的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映出每一道走过的身影。
尼特正和八大家族的现任族长一同觐见“神主”劳德理。
“参见神主陛下。”众人齐声行礼，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平身。”劳德理坐在大殿之上俯视众人。他此时的形象，就跟大典上那个全息巨人一模一样——身披金甲，头戴冠冕，手持权杖，浑身上下散发着不可直视的威严。两台猎兵机器人依旧守在一旁，像两尊沉默的钢铁雕像，一动不动。
“谢陛下。”
下方八大家族的众人，听到神主的准许才相继起身。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像排练过无数次——站直，垂手，肃立，目视前方。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恭敬而谨慎的表情，像戴着同一副面具。
尼特站在队伍一侧，心中既紧张又疑惑。他的手心在出汗，额头也在微微发烫，心跳快得像擂鼓。
今早他刚出门，就被突然从天而降的神使告知，让他同八大家族的人一起觐见神主。
接下来，是各家族长向劳德理汇报成绩的时候。他们一个一个上前，鞠躬，发言，退下，轮番而上。
尼特越发觉得不自在——正常来说，这种场合不是他该来的地方。再加上他现在一身佣兵打扮，跟一旁八大家族的荣华服装对比，显得格外另类，像一只混进了孔雀群的乌鸦。
“你就是布塔佣兵团的团长，尼特是吧？”
劳德理听完八大家族的汇报后，冷不丁地向尼特问话。
尼特有些措手不及，愣了半天都没回话。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嘴巴张了张，又合上。
“放肆！”皇室家族的族长训斥道，声音尖厉而响亮，“神主陛下在问你话，你竟然不答？”
“你才放肆！”温云山替尼特出声，声音沉稳而有力，像一面盾牌挡在了尼特身前，“你有什么资格当着陛下的面训斥他人？刚才尼特团长肯定是紧张过头，才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奥巴家族的族长也跟声应和，点头如捣蒜，嘴里说着“温族长说得对”“这种事情谁都难免”之类的话。
皇室家族的脸有些挂不住，青一阵白一阵，却又无话可说。
“无妨。”劳德理摆了摆手，并不在意。
“谢陛下！”尼特这才回过神来，赶紧鞠躬回答，腰弯得几乎折成了两截。他的声音还在微微发抖，但比刚才好了很多，“小人刚才是太紧张了。小人正是布塔佣兵团的团长，尼特·加里。”
……
听完尼特的自我介绍，劳德理反而沉默了。
那张威严的面孔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目光落在尼特身上，像一把无形的尺子，从头量到脚，从脚量到头，反复地量，反复地看。
神情很是严肃。
下方的众人心里捏了一把汗。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不自觉地低下了头。谁也不知道神主在想什么，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