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深山
鹰嘴崖的蘑菇棚,是林晓棠一个人搭起来的。
从砍竹子到扎架子,从铺草帘到盖塑料布,她一个人干了大半个月。手上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结痂,结了痂又磨破。
她不觉得苦。
前世比这苦的日子她过了不知道多少。这点苦,算不了什么。
只是有时候,一个人在山里待久了,会有点怕。
不是怕鬼。
是怕那种安静。
风穿过竹林的声音,鸟在远处叫一声,然后又是长久的安静。那种安静让人心里发慌,好像世界上只剩下你一个人了。
林晓棠蹲在棚子里,看着那些刚刚冒头的菌丝,白绒绒的,像一层薄霜。
“你们可要争气啊。”她小声说。
菌丝不会说话,但长得还算精神。
老魏教的法子管用。温度控制好了,湿度控制好了,菌丝长得快。照这个速度,再过十来天就能出菇了。
林晓棠松了口气,起身准备下山。
走到山路口的时候,她愣住了。
路口放着一壶水。
还是温的。
有人来过。
她四下看了看,没人。只有风吹着树叶沙沙响。
她皱了皱眉,拿起水壶。竹壳的,编得很结实,壶嘴还塞着个木塞子。
打开闻了闻,是凉茶。苦的那种。
她站在路口,握着水壶,心里翻了一下。
谁?
她脑子里冒出一个人。
苏珩。
但很快又摇头。
“不可能。他没那么好心。”
她把水壶放进背篓里,下山了。
回到家,李桂兰正在晒被子。
看到女儿回来,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没问。
自从钢材亏了钱,她就不太跟女儿说话了。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
女儿是对的,她是错的。这个事实让她觉得丢人,也让她觉得陌生——这个女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主意了?
林晓棠也没说话,把背篓放下,进了灶房舀了碗水喝。
母女俩一个在院里,一个在灶房,隔着那道门,谁都没开口。
傍晚,周海来了。
好些天没见,他瘦了一些,眼眶有点发青。
“晓棠。”
“嗯。”
“上次那批货出了一点问题,钱回得慢了些。你再等等,月底肯定还你。”
林晓棠看着他,没说话。
周海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笑了笑:“怎么,不信我?”
“信。”
“那就好。”周海凑近一步,“对了,你那个蘑菇搞得怎么样了?听说你天天往山里跑?”
“还行。”
“还行是多少?赚了没?”
“赚了一点。”
周海眼睛一亮:“多少?”
“不多。”
“那也比我强啊。”周海搓着手,“晓棠,你看你能不能帮我也弄一个?我也想种蘑菇,你教教我呗?”
林晓棠看了他一眼。
“种蘑菇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要学。”
“那就学呗,有你教我怕什么?”
林晓棠沉默了一会儿。
“等这批出菇了再说吧。”
“行,那我等你消息。”
周海走了之后,李桂兰从灶房里出来,脸色不太好看。
“他又来干什么?”
“问蘑菇的事。”
“他要种蘑菇?”
“嗯。”
“他会种个屁。”李桂兰呸了一声,“他就是想从你这弄钱。”
林晓棠没接话。
她不是不知道周海的心思。但她总想着——这辈子,她要抓住这个贵人,不能因为一点小事就怀疑他。
前世她就是因为疑心太重,错过了太多机会。
这辈子,她要相信他。
一定。
第二天,林晓棠又进山了。
这次她发现,去鹰嘴崖的路又被人修过了。原来有一段特别陡的坡,被人挖了台阶,还用石头砌了边。
她站在那排石阶前,愣了好一会儿。
这是谁干的?
她蹲下来,摸了摸那些石头。石头是干的,但边上的土还是湿的,说明砌了没多久。
她站起来,往山口看去。
远远的,有个人影从竹林那边走过去。
看身形,像是苏珩。
“苏珩!”
她喊了一声。
那人影停了一下,但没回头,继续走了。
林晓棠站在石阶上,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山路拐角,心里有什么东西,又在裂开。
但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裂缝又合上了。
“他是装的。对,装的。”
她转过身,朝蘑菇棚走去。
棚子里的菌丝又长了一些,有些地方已经冒出了米粒大的小菇蕾。
林晓棠蹲下来,仔细看那些小菇蕾,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欢喜。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份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不是靠别人,不是靠运气,是她一点一点干出来的。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个小菇蕾,像是怕把它碰坏了。
“长吧,好好长。”
出了山,天已经快黑了。
路过苏家的时候,林晓棠脚步慢了下来。
院子里亮着灯,透过窗户能看到苏珩的影子,坐在桌边,好像在修理什么东西。
她站在院墙外,隔着那道竹篱笆,看了两秒。
然后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回到家里,母亲已经做好了饭,摆在桌上。
一盘炒青菜,一碗咸菜,一碟辣椒酱。
林晓棠坐下,端起碗,扒了一口饭。
“妈。”
“嗯。”
“鹰嘴崖的路,有人修过了。”
李桂兰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
“谁修的?”
“不知道。”
“那你问什么?”
林晓棠没再说话。
吃完饭,她回屋躺下。
窗外有虫鸣,远处有狗叫,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竹叶的味道。
她闭上眼,脑子里却总是冒出白天那个背影。
苏珩。
前世,她记得这个人害过她。
可这辈子,他做的事,没有一件像是在害她。
修屋顶,补鸡窝,修山路,放凉茶……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别想了。他是装的。等他对你好一点,你就信了?上辈子的教训还不够吗?”
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疼。
但心里那道裂开的缝,怎么都合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