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先生下山之后,王砚霜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苏檀没有打扰她,收拾了茶碗,轻手轻脚地回了厨房。
院子里安静得只有风声。王砚霜把玄先生说的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三百玄堂弟子,两百官兵,地牢,七个月——这些数字和信息像拼图一样,在她脑子里慢慢拼出一个完整的画面。
“娘亲。”
刘晓晓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了,抱着丑兔子,站在她面前。“你在想什么?”
王砚霜低头看着女儿。
她在想怎么去救一个没见过面的男人。那个男人是眼前这个孩子的爹。
“想你爹。”
刘晓晓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
“我也想了。但我不会坐在这里想。想有什么用?”
王砚霜被她问得一愣。
这孩子说话怎么跟个小大人似的。关键是说得还有道理。
“那你说该怎么办?”
“去接他呀。”刘晓晓的语气理所当然,像是在说“饿了就吃饭”一样简单。“你不是力气很大吗?把坏人打跑,把爹爹接回来。”
王砚霜看着她那张认真的小脸,忽然笑了。
对。想有什么用?去接就是了。
“好。”她站起来,把刘晓晓抱起来,“等娘亲把山下那些坏人赶走,就去接你爹。”
刘晓晓搂着她的脖子,把丑兔子夹在两个人中间。
“娘亲。”
“嗯?”
“爹爹会不会不喜欢我?”
王砚霜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我都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刘晓晓的声音变小了,“他会不会也不记得我长什么样了?”
王砚霜心里一紧,把女儿抱得更紧了一些。
“他不记得你,你就站在他面前让他看清楚。你是他闺女,他敢不喜欢你,我揍他。”
刘晓晓想了想,点了点头,很认真地说:“那你要揍轻一点。他不是故意不记得的。”
王砚霜鼻子一酸。
这孩子,跟她那个在地牢里还惦记着吃红烧肉的爹一样,都是让人心疼的性子。
第二天一早,王砚霜去柴房看赵天赐。
赵天赐的状态比昨天好了不少。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也梳过了——衣裳是周老头的旧褂子,不太合身,短了一截,露出半截小腿,但他顾不上这些了。他正坐在木板床上,拿着半个杂粮饼子慢慢啃。啃得不太优雅,但也没嫌弃了。
王砚霜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
“赵公子,吃得惯吗?”
赵天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啃饼子。
“我说吃不惯,你能给我换?”
“不能。”
“那你还问。”
王砚霜笑了,走进去,坐在屋里唯一那把破凳子上。
“赵公子,我跟你们玄先生谈过了。”
赵天赐啃饼子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啃。
“谈了什么?”
“谈怎么放你走。”
赵天赐这次没忍住,抬起头,眼睛里有了光。他努力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但啃饼子的速度快了一倍。
“什么条件?”
“还没定。但我有个想法,想跟你商量。”
“跟我商量?”赵天赐嚼着饼子,含糊不清地问,“我都被你关在柴房里了,有什么好商量的?”
王砚霜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跟朋友聊天。
“你是被我关在柴房里了,但你还是赵无极的儿子。”
赵天赐的嘴停住了。
“你爹在朝中一手遮天,你是他儿子。你知道他多少事?”
赵天赐的脸色变了。不是变白,是变僵。像被冻住了一样。
“你想让我出卖我爹?”
“不是出卖。”王砚霜纠正他,“是想让你帮个忙。”
“什么忙?”
“写信。劝你爹退兵。”
赵天赐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眼神里各种情绪翻来翻去——防备、犹豫、恐惧,还有一点点好奇。
“他不会听的。”
“你写了,他听不听是他的事。你不写,你就继续在这柴房里住着。”
赵天赐低下头,看着手里剩下的小半块饼子。
沉默了很长时间。
王砚霜没有催他,就这么等着。她自己也不急,但她知道赵天赐急。这个人从小到大没吃过苦,在柴房里待了三天,已经快受不了了。
“我写。”赵天赐终于开口了。“但我有条件。”
“说。”
“第一,你不能伤害我爹。”
王砚霜看了他一眼。“我不杀他。”
她没有说“不伤害”,她说的是“不杀”。赵天赐听出了区别,但他没争辩。
“第二,我要吃肉。”
王砚霜愣了一下。“什么?”
“我要吃肉。每顿都要。不是你那两块拇指大的红烧肉,是一碗。”
王砚霜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行。每顿一碗肉。”
“第三,我要换一间屋子。这柴房有老鼠。”
“行。换到隔壁的柴房。那间没老鼠。”
赵天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点了头。
下午,赵天赐的信写好了。
王砚霜拿着信看了一遍,字写得不错,内容也中规中矩——先报平安,再说自己在山上吃得好睡得好,然后说“山寨易守难攻,强攻无益,不如退兵再议”。最后落款:儿天赐拜上。
没有提玄先生的事。没有提自己被怎么对待。就是一封正常的家书。
王砚霜把信折好,交给刘二狗。“送到山下军营。就说赵公子亲笔写的,让他们送交丞相。”
刘二狗接过信,一脸佩服。
“寨主,您这是要逼赵无极撤兵?”
“不一定撤。但至少让他犹豫几天。”王砚霜说,“他犹豫了,我们就有时间。”
“时间做什么?”
王砚霜没有回答。
但她心里清楚——她需要时间去京城,去接刘征。
赵天赐换到了隔壁的柴房。确实干净一些,因为之前堆的是干草,没有老鼠。苏檀给他端来一碗红烧肉,他就着米饭吃了个精光,连碗底的油都拿馒头蘸着吃了。
王砚霜站在窗户外面,看着他吃。
苏檀走过来,压低声音问:“寨主,您真打算放他走?”
“看他爹的反应。”王砚霜说,“他爹要是撤兵,我就放人。他爹要是不撤——”
她没说下去。苏檀也没问。
刘二狗天黑之前回来了,带回来一个消息。
“信送到了。山下的副将说,他们会立即送往京城。”
“还有呢?”
“还有个事。”刘二狗压低声音,“军营里在传,赵无极给那几个副将下了死命令——半个月之内救不回公子,他们提头来见。今天已经是第四天了。”
王砚霜算了算。
还有十一天。
十一天之内,她得先解决山下的围困,再去京城救刘征。
时间不算宽裕,但也不是完全来不及。
深夜。
王砚霜送走了刘二狗,回到寨门口坐下。
苏檀端了碗茶过来,在旁边坐下来。
“寨主,您真打算去京城?”
“嗯。”
“什么时候?”
“等山下的围困一解,就走。”
苏檀沉默了一会儿。
“我跟您去。”
王砚霜看了她一眼。苏檀的眼神很坚定。
“好。”
苏檀笑了一下,很好看,像是年轻了好几岁。
山下军营,中军帐。
玄先生坐在角落里,细长的眼睛半闭着。
几个副将还在吵。有人主张立即攻山,有人主张等丞相的回信,有人主张把下个月的军粮先分了免得夜长梦多。吵来吵去,什么结论都没有。
玄先生睁开眼。
“都别吵了。”
帐内安静下来。
“丞相的回信到之前,围而不攻。这是公子的亲笔信,他平安无事。我们只需要等。”
“等?等到什么时候?”一个副将忍不住问。
玄先生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等到丞相想清楚,是儿子重要,还是面子重要。”
副将张了张嘴,没敢再说话。
玄先生重新闭上眼睛。
三天后,赵无极的回信到了。
信是送给赵天赐的。王砚霜拆开看了。
信的内容很短——先是问了赵天赐安好,然后说“为父已调集更多兵马,不日将亲临黑风山。儿且忍耐,为父必救你出来”。
王砚霜看完,把信递给苏檀。
苏檀看完,眉头皱了起来。
“他没说要撤兵。”
“对。”王砚霜把信折好,塞进怀里。“他说他要亲自来。”
苏檀沉默了一会儿。
“寨主,他这是要拼命了。”
王砚霜没有回答。她知道赵无极不是要拼命,他是要赶在刘征被救出来之前,把所有的威胁都灭掉。
但赵无极不知道——她要先去救刘征。
王砚霜站起来。
“苏姐,准备一下。明天一早,我下山。”